夢境侵襲。
擋無可擋。
這一瞬，林逸的思維甚至陷入了渾渾噩噩。
他的意識斷了一拍。
眼前的畫面瞬間切換。
「我這是，做了一個夢？夢到我穿越了？」林逸站在一間明亮的客廳里，陽光從大窗戶照進來落在了淺木色的地板上。
沙發上有一個人在看電視，背影寬厚，聽見他走過來的聲音轉過頭，露出一張熟悉到心口發燙的面孔。
「醒了？飯馬上好。」
廚房裡傳來炒菜的鍋鏟聲和油煙機的嗡鳴。
空氣里有紅燒肉的甜香。
林逸站在原地，看著沙發上的人——那張臉是他在這個世界的記憶里從來沒有過的，但他能感覺到那種血緣層面的熟悉感。
男人站起來拍了拍他的肩膀，手掌寬大溫熱，帶著一個父親拍兒子時特有的那種力度和頻率。
「站那幹嘛？洗手吃飯。」
廚房門口探出另一個身影。
女人的眼角有細紋，圍裙上沾著麵粉，朝林逸笑了一下。她喊了一聲林逸的名字，聲音溫和的仿佛前世。
「果然，穿越只是夢，我還在自己的世界。」
林逸往前邁了一步。屋內陽光很暖，紅燒肉的香味很濃，一切都對——但林逸總感覺自己忘記了什麼重要的事情。
他說不上來。
他的胸腔里有什麼東西在劇烈收縮，像被人攥住了心臟。
「算了，不重要。」
林逸潛意識或許不想離開這個畫面。
他想坐下來吃這頓飯，想叫一聲爸、叫一聲媽，想在沙發上賴著看一會兒電視，想被他們問「今天在學校怎麼樣」。
於是，林逸坐到了餐桌前。
「多吃點，長腦子。」
父親為林逸夾了塊肉。
「也不要忘記吃蔬菜哦。」母親溫柔的開口，同時將蔬菜湯放到了林逸面前，寵溺的注視著林逸大快朵頤。
「爸，媽，你們怎麼不吃？」
林逸吃的滿嘴是油，抬頭看向了自己的父母。也不知道是不是錯覺，他感覺自己的母親長的像是戴霜。
對，戴霜……那個夢裡的鬼差。錯愕間，林逸越發感覺到不對勁，更讓他後背發涼的是他發現自己看不清見父親的臉。
或者說，父親像是沒有臉。
那團應該屬於面孔的位置被一層像舊照片褪色之後留下的灰白霧靄覆蓋著。
他看得見輪廓——下頜的弧度、鼻樑的突起、肩膀的形狀，但五官是模糊的，像被水洇開的油墨畫。
「吃這麼多，腦子還沒長出來？」
父親站起來朝他走過來的時候，那團沒有五官的灰白色霧靄在燈光下緩慢地流動著，像一張被刮掉了顏料的面具。
「愣著幹什麼？繼續吃。」那個模糊的面孔底下發出聲音，聲線厚重，帶著一種中年男人特有的粗糲。
「啊？」
林逸愣著沒動。
他的腦子裡有兩種聲音在拉扯——一種想要坐下來，想要接住父親遞過來的筷子，想要假裝什麼都沒看見。
另一種，則在告訴他，不能再繼續了。
「教你多少遍了，別發呆。」
父親的手伸過來拍了拍林逸的肩。他的聲音忽然沉了下去，粗糲的聲調裡帶上了一絲不耐煩。
「什麼意思？」
林逸下意識詢問。
「別這樣。」母親走過來，手在圍裙上擦了擦，臉上的笑容溫和平靜。她伸手拉了拉父親的胳膊。
「孩子還小，別嚇著孩子。」
她怒視了一眼父親。
「小什么小？」父親甩開父親的手，聲音更大了，像什麼東西在他嗓子底下翻湧著要破殼而出。
「該滾出去了，活著不好嗎？留在這兒幹什麼？給我滾出去——」父親最後一個字像一記重錘砸在林逸的意識上。
他感覺自己的腳下一空，整個人像從很高的地方被人推了一把。
地板在碎裂，客廳在撕裂。
陽光被某種黑暗從窗戶外一寸一寸地吞掉。
「就該如此。」父親的瞳孔深處有一層灰濛濛的薄膜在浮動；母親圍裙上的麵粉顆粒在停滯的空氣中一動不動。
林逸則不斷往下墜，四周是灰白色的霧氣和扭曲的畫面碎片，母親的圍裙在遠處變成了一團模糊的藍白色。
「孩子……」
他聽到了母親的嘆息和不舍。
隨後。
在下墜的間隙里，林逸又聽見了那個聲音。
「醒來！」
這是潘文博的聲音，穿過整片夢境的碎片，砸進了林逸的意識里，讓他猛地在墜落中穩住了心神。
「我……中了鬼夢！」
腦子裡被施加的腦霧在瞬間消散，林逸的靈台恢復了前所未有的清明，他睜開眼，卻發現自己仍舊沒有回到現實。
畫面碎了一瞬。
然後是第二個場景。
「那個鬼東西，還打算用另一層夢境拖住我。」
光線驟然暗了下去。
空氣里瀰漫著消毒水和陳舊棉被的味道。
「這一世的孤兒院麼。」林逸發現自己站在一間窄小的房間裡，周圍是鐵架床、剝落的牆皮、發黃的燈管。
他看到地上坐著一個蜷縮著的小男孩，瘦得肋骨根根分明，低著頭。
「我的小時候。」
林逸走上前，幾雙穿著運動鞋的大腳圍著男孩，不斷在踢的後背，推男孩的頭，把男孩的枕頭扔到窗外面去。
「這就是不給我偷顏色雜誌的下場！」
「書呆子有什麼用？」
「憑什么小美只喜歡你？」
那些孩子在笑。
那種霸凌者毫無理由的笑聲。
林逸站在房間中央。
他看著那個小男孩被人推來推去。
此時，林逸能感覺到自己的胸腔里有什麼東西在往上涌——怒火，那種從胃底深處燒上來的想要把什麼東西撕碎的衝動。
「弄死這群雜種！就能改變過去的命運！」
仿佛有魔鬼在耳邊呢喃。
林逸想衝上去，把那幾個踢人的孩子一個個拉開，揍他們，讓他們也嘗嘗被踩在地上的滋味。
然而。
他沒有動。
靈台的清明沒有被新的腦霧遮擋。
「這不是真實……只是鬼夢。」
「而且，我不會原諒那些孩子，但我也不會再讓這些傷害到我分毫。」林逸每個字都從牙縫裡擠得很穩。
他的眼眸里，仿佛有什麼東西燃燒了起來。
下一刻。
周圍的一切畫面炸開。
窄小的房間像被風吹散的紙片一樣朝四面八方飄落，露出了底層——灰霧、商場、牆壁、天花板。
林逸重新站在三樓走廊的盡頭，面前是那團黑影。
「你，不對勁。」
對方率先開口，聲音嘶啞，帶著困惑。
「鬼遮眼！」
林逸遮擋住自己的視線，於是，下一刻，在他眼中，黑影的表面裂開了一道縫，大片大片的黑色碎片從輪廓上剝落下來。
他看到了。
看到了黑影的臉。
仿佛……是在照鏡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