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一刻。
林逸大概知道自己之前為什麼看不到對方了……對方和自己一模一樣，有自己的能力，大概率也能利用鬼遮眼迷惑他的視線。
用一雙鬼手，遮住林逸自己的鬼手……如今能夠看清楚，恐怕也只是因為對方的身軀只能同時維持一種靈異力量的使用。
「擬態鬼嗎？」
林逸沉住心神，準備迎戰。
元素化瞬間覆蓋右手，橙黃色的火焰光澤從指尖蔓延到肩頭，掌心溫度急升，洶湧的火焰在指縫間炸開。
「不管如何，先打趴下再說！」林逸一步踏出去，右拳帶著灼熱的氣浪朝那張和自己一模一樣的臉砸過去。
「奇怪。」
對方偏了半步。
動作的幅度小得幾乎可以忽略不計，但就是恰好避開了拳頭的軌跡。
「你為何，擁有這種怪異手段，而我沒有？」火焰擦著它的側臉掠過，把那片灰霧燒出了一道短暫的真空。
「或許是因為你只是個冒牌貨。」
林逸收拳轉身，左手化作火焰長鞭甩出去。
洶湧的鞭體在空氣中劃出一道弧線，眼看就要纏上對方的軀幹——下一刻，對方的身體以極為滑溜的姿勢閃躲了開。
後室的靜默獵犬所具備的反應速度。
「你也有枕頭，還說剛才那種話，所以……」林逸盯著對方懷裡那個白色枕頭，那是和他自己手裡一模一樣的東西。
他大抵意識到了問題所在，對方具備複製他能力的手段。
或許，因為新的能力源自於進入商場後的共享，所以對方並沒有，這也意味著對方的複製是從進商場開始。
伴隨著複製體的開口，林逸的猜測也得到了證實。
「我確實是你的替代，你踏進商場的那一刻，這片鬼蜮就開始複製你，我就是那個因此而誕生的個體。」
「儘管你好像不知為何又多了個能力，但是，沒用，我也有你沒有的東西。」複製體這一次沒有躲閃。
它只是微微偏了一下頭，「或許，那頭蠢鬼想不到，我擁有你擁有的能力，可以把它這片鬼蜮原來的主人吞噬成為我的養分。」
「現在，感受一下，我的力量吧。」
說完，複製體抬了一下手。
林逸感覺到自己的影子在地磚上被什麼東西壓住了——不是重量，而是一種像根系扎入泥土般的侵入感。
那種感覺從腳底傳上來，沿著脊柱往上爬。
某種冰涼的東西，正在試圖進入林逸的身體。
「影子方面的鬼？」林逸猛地元素化全身，讓自己成為一攤貼地的水，企圖靠此阻止影子遭到侵蝕。
確實有用。
那層從影子裡往上爬的侵入感在接觸到元素化表面的那一刻被彈開了，像水潑在燒紅的鐵板上一樣蒸發消失。
「真是糟糕棘手的能力，你也是藉此逃脫我對你的定製夢境嗎？」複製體嘆了口氣，後退的同時開口詢問。
「那我還得問你，那夢到底什麼意思？」林逸化作風，躲過了對方企圖利用權柄，控制周圍地形金屬包括自己的手段。
「你這劣質冒牌貨。」
他也意識到了對方可能沒有自己真正的記憶。
「閉嘴！」
複製體被惹怒。
身形驟然塌縮成一團森然的黑色鬼影。那團影子脫離了人形輪廓，像一灘被潑灑在空氣中的墨汁，朝四面八方膨脹開來。它的邊緣延伸出無數細小的觸鬚，每一根都朝著空氣進行侵蝕和占據。
「影子也能替代本尊！我試過了！」
哪怕化作風，好似也無法阻止這樣的行為。整片三樓走廊的光線在那一瞬間被抽乾了，只剩下影子和陰影本身的互動。
「我就知道這種法爺的手段，打鬼有些吃力……」林逸沒退。他把枕頭按在胸口，體內的力量全功率輸入了進去。於是，半透明的膜從他體表撐開，半徑兩米的球形空間把周圍的一切都吞了進去。
鬼夢展開了。
「呵？想要學我，用夢境搞死我？我現在可是鬼……鬼是殺不死的。」對方冷笑，不過看起來確實也受到了影響。
被拉進鬼夢的那一瞬間，黑色鬼影的膨脹停止了。
那團墨汁一樣的物質在夢境領域中凝滯了半秒，然後開始劇烈扭曲————林逸看見了它正在經歷的幻覺。
夢境正在根據它自己的潛意識構建畫面，而一個複製體最恐懼的東西，是一個比它更、更完美也更真實的複製體。
鬼夢裡浮現出了無數個「林逸」的輪廓。
每一個都比它更清晰、更具體、更有人類的溫度和細節。它們從四面八方圍過來，朝那團黑色鬼影伸出手。
「這可嚇不到我！」
黑色鬼影猛然炸開，它的表面覆蓋了一層森然的鬼氣，濃稠的、翻湧著黑色泡沫的靈異力量從它體內向外噴涌。
這個複製體形體在人形和黑影之間來回切換。
「你不是想知道學校里的循環是為了什麼嗎？我比你更聰明！比你更早想明白！」它的聲音混著尖銳的嘶鳴和低沉的咆哮。
黑色鬼氣竟然是超脫了鬼夢的覆蓋，從那夢境中溢出，朝四面八方擴散，像一張巨大的網朝整棟商場覆蓋下去。
「六生五世算什麼——」
一樓傳來了慘叫。
六個人的聲音同時炸開，從保安室的方向湧上來。
他們的哀嚎裡帶著一種超出正常恐懼範疇的、像靈魂被從內部撕裂的痛苦。
林逸聽見周海生的聲音在喊什麼。
「我們居然困在這裡如此久了！」
「死！我們死了好多次！」
「沒有結束！沒有終點！」
李輝在嚎叫，方婷在哭。
然後，那些聲音變成了含混的動靜，像幾百個人同時從同一張嘴裡擠出來的嘶吼，只聽一耳就能讓人頭皮發麻。
「現在，見識一下吧！這一百六十次循環，疊加出來的靈異強度！」這一刻，可怕的怨念從一樓升騰。
濃烈到讓林逸的皮膚表面泛起了一層細密的寒意。
他猛地轉頭看向扶梯的方向。
一樓大堂里湧上來一股沖天的怨氣。
「這是……在利用鬼蜮，自成一界，模擬輪迴……以此積累百世怨念？」林逸站在鬼夢的邊緣只感覺頭皮炸裂。
他聽見了最後一聲肉體崩碎的悶響，然後那些怨氣像找到出口的洪水一樣，湧向了三樓走廊的鬼夢之中。
那仿若無窮的怨念，在被其中的複製體吸納。
「人類的怨念是寶貴的養料，滋養出了百鬼夜行的社會，它也是我們這個世界，最為正確的成神路。」
「無法意識到這一點的你……」
「註定不如我！」
林逸確實足夠聰明。
哪怕是複製出來的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