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記住了嗎?」
「我記下了。」
也就是說,未來就算自己知道會去哪段歷史,也要考慮它與正常歷史所分別的差異麼?
見陳爾默聽進去了,張班主又接著剛才的話題講了下去。
「映神之後,最後一級,便是代行。」
說到代行,張班主神色變得肅穆了起來。
「爾默,你記著,代行在世上已如代神行事——如果沒有必要,不要與這種級別的人有任何接觸,就算是善意,你也可能承受不起。」
陳爾默心頭一震,連連點頭:「我……明白的。」
「不過代行這裡頭還有講究,不是所有代行都能得到執歲或者時歷神的中意。」
「得了執歲認可的,則冠以對應執歲的稱呼——那才是真正站在食物鏈頂端的那一小撮人。」
蟬代行……也就是說,母親便是執歲「蟬」所認可的代行?
陳爾默深吸口氣,默默把這幾個詞都記在心裡。
「我娘……就是執歲『蟬』的代行?」
似乎是提到了陳爾默的母親,張班主神色鄭重了幾分:「是,早在四十多年前,你母親就已經是蟬代行了。」
「四十多年前……我母親究竟活了多久?」陳爾默又困惑道。
「我不知道。」張班主溫聲道,「我只知道你的母親是長生者,她所經歷的歲月,比我們這種普通人長得長。」
「在那般漫長的歲月中,她經歷了什麼,創造了什麼,又在謀劃毀滅什麼,早就被埋藏在了歷史裡,唯有她知曉。」
「那……眠見月呢?」
陳爾默話鋒一轉,又轉向眠見月。
陳爾默只知道她絕非持序,那她究竟是映神還是……代行?
又或者更可怕一些,是某位執歲或者太陽曆系的代行?
「……我不知道。」張班主搖了搖頭,「剛才她說會讓你反芻某段歷史,那你應該知道她這手段的可怕吧?」
「是。」
陳爾默微微點頭,能進入一段重現的歷史,在其中能得到的情報量何等可怖?
「在九幾年的時候,她在圈子裡很有名,但而今二十多年過去了,我不清楚她是否晉升了代行,而她也不會同任何人說。」
張班主嘆道:「自大班主出川抗日犧牲,蟬蛻班而今也就寥寥幾個持序,一個映神都沒有,更遑論代行了。」
陳爾默不語,心中已將眠見月擺上了代行的位置。
凡事往壞了想,總不會錯。
那麼,未來張麻子要和黃四郎翻臉,就至少要達到代行才是。
屋裡沉默了片刻,陳爾默想了想,又開口:「張爺爺,以後我有不明白的事,能來問您嗎?」
「當然。」
張班主哈哈笑了兩聲,臉上露出些笑意,從懷裡摸出個老式手機,報了個號碼讓陳爾默存下。
「記住了,不管什麼時候,想不通的事兒,儘管給我打電話——只是爺爺也幫不到你什麼,你……自己得多加小心啊。」
「記住了。」
「好了——」張班主一拍膝蓋,站起身,「閒話說夠了,該正經教你東西了。」
他轉身從柜子里取出一卷泛黃的冊子,攤在桌上。
陳爾默湊過去看了看,上頭寫的儘是些看不懂的符號。
張班主先坐正了身子,神情變得肅穆起來。
「七蛻成仙的秘儀,核心就兩個字——思誦。」
「先說思——」張班主緩聲道,「你要不斷在心裡生出念頭,再不斷去否定那些念頭,而後又試著去否定否定的念頭,借著這一生一滅,去思考什麼叫蛻變。」
先思考,然後再推翻自己的思考,繼而反覆互相推翻?
「……我大概明白。」
「這是思——接下來我說『誦』。」張班主豎起一根手指,神情嚴肅,「冥思之前,含一口水在唇舌之間。」
「水?」
「誦念的時候,這口水不能漏出來一分也不能咽下去一分,否則就得重頭開始。」
陳爾默聽著就覺得麻煩,嘴裡含著水還要吐字清晰,如果自己不曾鑄身,倒還有些難度。
只是鑄身了,就不算難了。
「我先教你誦念的口訣,你先練熟了,再嘗試正式開始。」
張班主說著,便開始對著冊子上的符號,一句一句地念了起來。
口訣整體不算長,但畢竟要將那些拗口的音節與符號對應,發音也千奇百怪,有些甚至得用兩根手指捏著喉嚨才能正常發聲。
張班主也不心急,一句一句帶著他念,好在陳爾默記性很好,又有鑄身,不多時便記了個七七八八,而後才正式開始實操。
就在嘗試之間,不知不覺,四個多鐘頭就這麼過去了。
窗外的光線漸漸斜了,陳爾默本就過目不忘,而今已經把全部的口訣都記了下來,就算張班主不在,他也能完整將其流暢背出。
「不錯。」張班主滿意地點點頭,「我能教你的已經教你了,剩下的,只有你自己回去不斷嘗試。」
陳爾默鬆了口氣,點了點頭。
張班主這時又看向桌上那木匣子,裡頭靜靜躺著那枚蟬蛻。
「這蟬蛻是你娘留下的東西,你要帶走嗎?「
陳爾默看了看那枚蟬蛻,意識到了什麼:「這東西除了喚醒貪嗔痴,還有別的用處嗎?」
「沒有。」張班主搖搖頭,「據我所知,目前就這麼一個用處。」
陳爾默琢磨了一下,又問:「那如果我拿走了,對你們班有影響嗎?「
「這個不必你操心。」張班主有些感慨地笑了笑,「蟬蛻班的傳承既然已經接上了,我們後來也尋著了別的喚醒貪嗔痴的法子,只是麻煩些,不像這個這麼快當。」
陳爾默想了想,最後還是搖了搖頭。
「那還是先放您這兒吧。」他誠懇道,「我帶著這麼個寶貝,萬一被人惦記上,恐怕護不住,不如您先替我保管著。」
「眠……」
張班主愣了一下,似乎想到了什麼,把口中說到一半的話又咽了回去。
「也好。」
他點點頭,把那木匣子合上。
「你什麼時候要,隨時來取就是。」
陳爾默點點頭道了聲謝。
「那我就走了?」
「去吧,常聯繫。」
……
「學會了?」
茶室里,眠見月坐在下頭,側目平靜地看了進來的陳爾默一眼。
「大抵學會了。」
「很好。」眠見月抬頭看他,他下意識和她對視——又是那雙紫色的眼睛!
糟了!我還沒準備好啊!
下一刻,又是熟悉的咀嚼聲——
世界陷入黑暗,復又光明,唯有眠見月的聲音伴著咀嚼聲淡淡迴蕩在他耳邊:「那麼,在人間地獄,祝你好運。」
……
陳爾默睜開眼。
火車車廂里有些臭臭的,不知所措的乘客們聚在一起,低聲又恐懼地因為未來而不安地竊竊私語著。
陳爾默坐在角落,這具身體的記憶如約湧入他的腦海。
在理清楚那些記憶之後,陳爾默明白了這輛火車的目的地,那個名字讓他的心臟一瞬間有些停跳。
果然是……人間地獄。
他在心中感慨。
目的地的名字在後世,就代表著人間地獄,代表著罪惡、死亡、恐懼、殘暴、憤怒、卑賤、狂妄、獨裁。
其名——
奧斯維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