代縣的氣候特點,一直要到 3月下旬,日均氣溫才能穩定在5℃以上,這時土地開始解凍,也是春耕的好時間。
春節過後,地都還凍著呢,趙伯年便帶著他的團隊急吼吼地趕來了。尉遲稷因為要修水利,跟著劉工頭他們也一起來了。
春耕時候未到,但開荒可以提前著手。為了不引人恐慌,尉遲稷特意調來十幾台人型機器人,這些機器人在外表與普通人幾乎沒有差別,眾人只當他們天生力大無窮,畢竟有盧郎君身邊的阿左在前,大家也都見怪不怪。
為了讓百姓學到知識,燕昭還從流民里挑出二十個機靈的年輕人,加上安和村里選出來的十人,讓他們在過年休息的時間死記硬背《三字經》。
能有念書的機會,大家都格外珍惜,除了吃飯睡覺,成天抱著書本猛猛學,連做夢都在背。
這般嘔心瀝血下,有十人能看懂一百個字,剩下的二十人也能認得五十個字左右。
燕昭對此已經心滿意足。
都是從零開始,學到這個份上,實在太不容易了。
她將基本能夠識文斷字的那十人,挑出五人跟著尉遲稷學水利,剩下五人跟在趙伯年身邊學種地、做肥料。
其餘二十人中,又分出十人跟劉工頭學建房,最後十人做他們助手,平時記錄些數據或者做跑腿、打下手等雜事。
這麼多人之間的配合需要協調、統籌,燕昭一個人忙不過來,索性拉上盧攸、盧銘一起,連回連燕淮都沒落下。
【寫到這裡我希望讀者記一下我們域名 101 看書網書海量,𝟏𝟎𝟏𝐤𝐤𝐬.𝐜𝐨𝐦任你挑 】
一張臨時搭建的議事房裡,四方形的大桌上,四人相對而坐,每人面前都放著小山一樣的文書。
阿玖、阿拾、阿穗、阿柒另坐一旁,負責整理卷宗,將重要的挑出來,再交給四人過目。
盧攸的小廝墨竹和林楓被調去處理工作間的糾紛,阿左就待在一旁待命,也忙得像個陀螺。
盧攸拿著一份文書,翻開後,神色逐漸認真起來。
紙上描繪的正是尉遲稷繪製的水利工程圖。梯田布局疏密有致,引水渠的走向蜿蜒明晰,每一處標註都極盡精確。
他忍不住讚嘆道:「這位尉遲郎君,倒是個人才。」
燕淮輕哼一聲,不置可否。水利圖他也看過,知道工程若真按照圖上所示完工,代縣的土地今後再不會為缺水發愁了。
但才能是才能,若這頭有才能的豬,孜孜不倦地想挖他的牆角,這讓他格外惱火的同時,又無可奈何。
他瞥了燕昭一眼,語氣酸溜溜地道:「昭昭,男人都不是好東西。等你及笄,喜歡什麼樣的小白臉,阿兄都給你找來,咱們不在一棵樹上吊死。」
盧銘一口茶噴在了堂兄臉上,隨即咳得驚天動地,他滿臉震驚,「淮、淮表兄……你要給表妹選面首?」
燕淮淡淡掃他一眼:「有什麼不可以?以昭昭的身份,養幾個男寵怎麼了?從古至今,但凡有點身份的貴族之家,誰沒有幾個逗趣的玩意兒?」
可那些人都是寡婦啊!最著名的華陽太后,還有始皇的母親趙太后,哪個敢在先皇在世時養男寵?
但這話他識趣地沒有說出來。
忽然,一股殺氣襲來,盧銘扭頭便撞上自家堂兄那殺人的眼神。
糟糕!阿兄那龜毛毛病又犯了。
盧銘趕緊掏出帕子替他擦臉,被盧攸嫌棄地一把推開。
盧攸看向燕淮,語重心長道:「表妹的婚事,只怕上面會有動作。我倒是覺得,若遇到合適的,不妨先定下來。」
燕淮心頭一梗,臉色陰沉得能滴出墨來,身上殺氣不要錢地往外冒。
阿穗她們都是暗衛出身,一點殺氣而已不算什麼。盧攸從小就要接受各種嚴苛訓練,也勉強能撐住。
盧銘就不行了,渾身雞皮疙瘩都豎起來,只覺得淮表兄下一秒就會拔劍宰人。
他夾在堂兄和表兄中間只覺自己命苦,頻頻向燕昭投去求助的眼神。
燕昭傻了才會在這時候出頭,她默默低下頭,裝作什麼都沒看見,只在心裡祈禱阿兄揍完表兄之後,可千萬別遷怒到她頭上。
事不關己地拿起帳本在上面畫了個圈。這是曾一鳴送來的幾個作坊的帳本。
造紙坊她已經交給曾一鳴打理,蜂窩煤坊和磚窯也分別交給了牛大壯和曾大力。
可以說,整個代縣能被調動的人力資源都被她調動起來。
至於距離較遠的村莊,由於通信不便,只能讓跑腿挨個上門。
這個時代,因為基層官員的欠缺,聯絡十分不暢,縣令基本管不到下屬村莊,想要把村民們組織起來,只能靠自己人跑腿。
其實在大秦時期,郡、縣、亭,鄉、里、村,這種逐級下行的體系十分完善。
「鄉」和「里」都是正式的基層行政與戶籍管理機構。
一里通常有百家左右,設有里正,負責管轄內的戶口、賦稅、勞役等事務。
「鄉」管理若干個裡,官吏叫做嗇夫(掌管賦稅和訴訟)、三老(掌管教化)等。
亭是負責治安警衛、緝捕盜賊、管理過往旅客的機構,功能有點像派出所。
根據職能不同,位於城內的叫「都亭」,位於城門處的叫「門亭」。
一般十里設一亭。
歷史上最有名的亭長就是漢高祖劉邦,曾擔任過泗水亭長。
後秦延續了這種制度,可惜到哀帝時期,各地起義軍造反。幾十個大小軍閥混戰,百姓都被裹挾其中,官不成官,民不成民,一直斗到如今三國鼎立的局面。
燕昭選拔村民,其實就是在為恢復基層幹部體系做儲備。
等到將北秦收復回來,她打算把科舉制度慢慢推行起來。科舉考出來的人才,除去能夠直接授官的,其餘都下放基層歷練。
她這麼想的,也這麼跟大伙兒說。
亭、鄉、里長這等雖然官小,可好歹脫離貧農階層,有了改換門庭的激勵,所有人的積極性都被調動起來。
忙碌的時間過得格外快,轉眼便到了三月下旬。梯田、水庫都修建完工。
趙伯年帶著助手在避風口建了好幾座肥池。起初大家不明白為什麼建村時,為何要修公共茅房,現在看著池裡漚出的肥料,一個個都心服口服。
當下堆肥的方法簡單粗暴,用的多是動物糞便,簡單一漚便了事。
這種法子肥效低不說,裡頭還藏著不少蟲卵。
人糞雖也有用,但到底不多,主要是人吃雜食,糞料一旦處理不當,下地便燒根。
趙伯年的法子分了三個步驟。先選一處地勢略高、排水利落的空地,將人畜糞便與秸稈、草木灰、塘泥、煤渣、稻殼按比例層層堆疊,淋上少許水,讓它高溫發酵,殺死蟲卵和病菌。
等到物料顏色轉為深褐或黑褐,手感鬆散、沒了臭味,才算是徹底腐熟。
荒地缺肥缺得厲害,得不斷追補。他又在地邊套種了些草木樨和苜蓿,這樣既能養地,草料割下來還能餵牛。
燕昭拉來二百多頭牛,準備每戶分一頭。
「諸位,這些耕牛是代王府借給你們的,可以免費用牛耕田。但牛死了、丟了、賣了,都要賠。當然,大家若能嚴格按照趙先生教的方法飼養,是不會養死的。」
「另外,母牛產崽,第一頭歸代王府,第二頭起歸飼養的農戶。現在每戶戶主上來抽籤,抽到哪個編號就把牛牽走。」
「沒抽到母牛的也不要著急,你們可以來我這邊領雞苗,每戶最多領十隻。」
原本她打算增加一條,就是公牛可以單租給沒有牛的人家耕田,租金由她來定。
租牛的錢,一半歸養牛戶,一半歸她。這樣農戶賺了錢,她也能先收回點成本。
但想到如今荒地多,牛是不夠用的,這條就暫時被擱置下來。
剩下多餘的雞蛋農戶可以自己賣錢,養得好、交得多的,第二年能領更多雞苗。
特別好的,燕昭還會免去當年一部分田租,把養雞和種地捆綁在一起,大家就會更上心。
雞糞算是一項隱藏收入。代縣地荒缺肥,雞糞可以賣給趙伯年做成有機肥。如果農戶自己學會自己做肥,那更好,只要收成好,交租時能收到更多糧食,燕昭並不在意這些小帳。
從年後一直忙到快四月,大家都忙得不可開交,但每個人的精神面貌都極好。
因為農戶們能直觀地看見自己的收穫在一點點累積,一日三餐吃得飽,孩子們每日去學堂讀書,回來後懂事許多。
閒暇時不再瘋跑瘋玩,而是幫著家裡餵雞、撿雞蛋、割草,做些力所能及的活計。
牛娃子便是那個差點凍死,費了燕昭九牛二虎之力才救回來的娃娃,他娘把他當命根子護著,幾本不讓幹活。
可自從去了學堂,小傢伙每天回家都會主動給阿母盛飯,還會蹲在院子裡餵雞。
他娘每回讓他歇著,他都會認真跟她道:「阿母,夫子教我們背了一首詩。田家少閒月,五月人倍忙。婦姑荷簞食,童稚攜壺漿。相隨餉田去,丁壯在南崗。她說務農很辛苦,每日揮汗如雨,我們做孩子的不能理所當然,要懂得感恩。我也想幫阿母的忙,讓您不用那麼辛苦。」
小娃娃昂起頭,用純真而清澈的眼神望著泣不成聲的母親,奶聲奶氣地說:「阿母,我會長大的,等我長大,您就把種地的事都交給我來做。」
諸如此類的對話在不少家庭上演,稚童真摯的話語讓大人們心裡暖暖的,手裡的鋤頭揮得更起勁了。
顧清梧不是那種照本宣科的教書先生,她更擅長寓教於樂。
大雪天裡,還會帶娃娃出去打雪仗,告訴他們「冬天為什麼會下雪?」、「水汽如何凝結成冰晶的?」、「受了寒為什麼會生病?」諸如此類,不僅娃娃愛聽她講課,就連張君寶都受益匪淺。
盧惠在她的開導,不再整日自困於王府的規矩和往事的陰影里,開始把更多的精力放在教案和孩子們身上。兩人都是學富五車之人,一見如故。顧清梧在現代學過彈琴,閒來無事時,兩人一個彈琴,一個舞蹈。
燕昭偶爾撞見過幾回,雖然覺得哪裡怪怪的,但又一時想不起哪裡怪,很快就將此事拋之腦後。
一切都在朝著好的方向發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