陽台上的安靜沒持續多久。
大概半分鐘之後。
腳步聲又來了。
這次就不像先前從門帘後面偷偷摸摸過來。
一群人大大方方浩蕩行進過來。
姜晚轉頭一看。
五個女生。
穿著各式各樣的精緻禮服。
她們妝容精緻氣質出眾。
每一個都不是普通人。
走在最前面的那個姜晚認出來了。
帝都魔法學院大三的學姐裴心如。
裴家旁支的女兒。
五階。
長得很漂亮,是學院裡公認的"校花"之一。
她的目標肯定不是姜晚。
她的目光直直地落在了陸時淵身上。
"陸學長。"她的聲音清脆得像銀鈴,"終於找到你了,剛才在宴會廳里找了你好久。"
陸時淵的表情微微僵了一下。
他認識裴心如。
學院裡的人都認識她。
可他跟她不熟。
頂多在學院走廊上點頭之交的程度。
"裴學妹。"他的語氣禮貌又疏離,"什麼事?"
裴心如沒有直接回答。
她走到了陸時淵面前站定了。
深吸了一口氣。
"陸學長,我喜歡你。"
毫不含糊的打直球了。
在帝都夜色的陽台上。
她在姜晚面前,還當著另外四個姐妹的面直接表白了。
陸時淵卡殼了。
並非他不知道怎麼拒絕。
他拒絕過的表白比他喝過的咖啡還多。
帝都的名媛、學院的學妹、商界的千金,
對這些人他通常的處理方式是,
冷冷地說一句"不好意思,我對感情沒興趣"。
轉身走人。
沒有給追求者任何迴旋餘地。
可今天不同,姜晚就站在旁邊。
他用平時那種冰冷到不近人情的方式拒絕的話,在姜晚眼裡,他就是一個"對別人的感情毫不尊重"的混蛋。
印象分直接扣光。
可要是他用溫和委婉的方式拒絕,
說什麼"你很好但我們不合適"之類的,
又顯得他在跟別的女生曖昧不清。
在姜晚面前,這更致命。
兩難,真正的兩難。
並且裴心如不是一個人來的。
她身後還有四個。
四個人的目光也全落在陸時淵身上。
雖然她們沒有像裴心如那樣直接說出來。
然而那種"我也喜歡你"的信號已經寫在了臉上。
陸時淵推了一下眼鏡。
指尖微微發力。
鏡框被推得比正常位置高了一點點。
這是他緊張時的小動作。
平時幾乎不會出現。
姜晚在旁邊看著這一幕。
她沒有出手幫忙。
一點都沒有。
甚至嘴邊翹起了一個很細微的弧度。
她在看好戲。
一個帝國年輕的七階魔法師。
平時運籌帷幄、算無遺策、在商場和戰場上都是碾壓級的存在。
面對五個女生的表白反而像一隻被貓圍住的老鼠。
不。
比老鼠還慘。
老鼠至少可以跑。
這時候他跑不了。
姜晚在看著。
他就必須表現出一個"值得被姜晚選擇"的男人應有的體面和擔當。
"裴學妹。"陸時淵的聲音壓得很沉悶,然而姜晚的超常聽覺能捕捉到他聲帶微微的顫動,"謝謝你的心意。只是……」
"陸學長!"裴心如後面的一個女生突然也沖了出來,那是一個四階的金髮美女。"我也——"
"等等……"
"陸學長我從大一就……"第三個也來了。
"你們還是先……"
"學長你在外省試煉里幫清遠府修復地脈的事我都聽說了!太帥了!"第四個。
"……"
五個人七嘴八舌。
陸時淵的嘴巴張了合,合了張。
一句完整的話都插不進去。
七階的魔力在體內翻湧,只是他總不能對著五個無辜的表白女生釋放威壓吧?
那跟蘇元初以老欺小有什麼區別?
姜晚靠在欄杆上。
端著已經空了的果汁杯。
看著這幅畫面。
臉頰的笑意越來越大。
陸時淵在人群縫隙中向她投來了一個求助的目光。
"你不幫我說句話嗎"的眼神。
姜晚識別了那個眼神。
之後她慢悠悠地收回了目光。
假裝沒看見。
轉頭看向了宴會廳內部的方向。
那個方向上,
霍京宴正站在一群人中間。
他穿著深色的高定西裝。
端著一杯紅酒。
跟幾個軍方高層在交談。
姜晚看著霍京宴的方向。
朝著那個方向邁出了一步。
只是一個腳步。
可被全神貫注的陸時淵看到了。
他的瞳孔驟縮了一下。
她在往霍京宴的方向走?
理性告訴他,
她不可能是去找霍京宴。
她對霍京宴早就沒有任何感覺了。
這一點他比任何人都清楚。
然而本能不聽理性的。
嫉妒的火苗在肚子裡竄了一下。
燒得很疼。
"抱歉。"
陸時淵的聲音突然變了。
沒有了那種猶豫和卡殼。
變成了十分明確、不容誤解的語氣。
"各位,謝謝你們的心意。可我的心裡已經有人了。"
五個女生同時愣住了。
"從以前就有了。"
他沒有看她們。
他的目光穿過了五個人的縫隙,直直地落在了十步之外那個正在"假裝"往霍京宴方向走的月白色裙影上。
"我現在必須去找她。"
"失陪了。"
他從五個人中間走了出去。
步伐很快,三步並兩步。
在姜晚還沒走出第二步的時候,
他就伸手攔住了她。
站在她面前。
面對面擋住了她往前走的路。
"你要去哪?"他的聲音低沉。
帶著一點不太明顯卻確實存在的醋意。
姜晚抬起頭看著他。
眼底有一絲很難以察覺的笑意。
"哦,沒去哪。我就是走走。"
"往霍京宴的方向走走?"
"嗯。那個方向風景好。"
"……那個方向只有霍京宴,沒有什麼風景。"
"是嗎?那讓我看看。"她微微側身,做出一副要繞過他的姿勢。
陸時淵往旁邊挪了一步。
擋住了她。
"你別去。"
"為什麼?"
"我有重要的話想跟你說。"
他的聲音比剛才任何時候都認真,比帝都所有的夜風都安靜。
姜晚看著他的眼睛。
在月光和燈火的映照下那雙深邃的眼睛裡有太多東西了。
緊張,焦急,篤定,溫柔。
還有一種快要溢出來、壓了太久太久的感情。
姜晚其實一步都沒邁出去。
從始至終。
她的腳根本沒有朝霍京宴的方向移動過。
她只是做了一個假動作。
讓陸時淵以為她要走的動作。
"好。"她說,"我們去哪裡說?"
"找個安靜的地方。"
"好。"
兩個人並肩走向了宴會廳內部的走廊。
朝休息室的方向。
在稍遠的宴會廳角落裡,
方糖正抱著念念跟沈瑤、秦朗、周念念坐在一起吃甜點。
方糖的嘴裡塞著半塊蛋糕。
她的八卦雷達永遠在線。
"阿瑤你看!!!"她用嘴巴指了個方向,此時她兩隻手都在忙(一隻抱念念一隻拿蛋糕)。
沈瑤順著方向看過去,露出一個微笑。
姜晚和陸時淵並肩往走廊那邊走。
兩個人的步伐同步。
肩膀快要碰上了。
方糖差點把蛋糕噴出來。
"他們……他們要……他們去那邊……"
"吃你的蛋糕。"沈瑤淡淡地說。
她的眼睛卻沒有從那兩個身影上移開。
秦朗嚼著烤肉。
"他倆終於要攤牌了?"
周念念推了推眼鏡。
"按照顧一鳴之前的數據分析,陸首席的表白窗口期在交流會第一天的傍晚到晚間。現在確實是恰好在窗口期內。"
"你連這個都分析了?!"方糖瞪大了眼。
"顧一鳴分析的,他足足算了總共四十七個變量。"
"人呢?顧一鳴呢?"
"他在宴會廳另一邊,現在派了柳映雪在走廊上盯梢。"
方糖把蛋糕塞給了秦朗,她一把抱起念念。
"走!一起跟上!"
"方糖你幹嘛……"
"跟蹤!全員跟蹤!!!"
沈瑤嘆了口氣。
之後她站了起來。
"我只是單純去確保安全。"
"安全個鬼!你就是想看!"
沈瑤沒否認。
一群人,方糖抱著念念、沈瑤、秦朗、周念念,不約而同地朝走廊方向移動。
他們此時奔赴秘密的熱情之下帶來的奔走速度快的離譜,卻極力掩飾自己的動靜。
比在丹霞谷里做隱蔽巡查還認真。
念念被方糖抱在懷裡。
她小腦袋左轉右轉地看。
看了看前面遠去的兩個身影。
又看了看圍在自己周圍一臉緊張興奮的大人們。
歪了下腦袋。
"媽媽和戴眼鏡的叔叔要去幹嘛?"
方糖憋著笑,小聲說:"叔叔可能要跟媽媽說很重要的話。"
"什麼話?"
"嗯……大概是……'我喜歡你'。"
念念想了想。
"我也喜歡媽媽啊。"
"不是那種喜歡,就是,那種……大人的……"
"什麼是大人的?"
方糖實在解釋不了了。
沈瑤在旁邊補了一句。
"叔叔想當念念的爸爸。"
念念的眼睛瞬間瞪圓了。
"叔叔要當爸爸?"
"嗯。"
念念低頭想了三秒。
"好呀!"
聲音響亮得差點讓前面的姜晚和陸時淵聽到。
方糖趕緊捂住她的嘴。
"噓!小聲點!"
"唔唔唔——"念念在方糖手心裡悶悶地笑。
金色光暈一閃一閃的比任何時候都亮。
走廊深處。
大會堂附設的貴賓休息室。
陸時淵推開了門。
裡面是一間不大的房間。
沙發、茶几、一盞靈石燈。
窗戶外面是帝都的夜景。
很安靜,宴會廳的喧囂聲被厚實的隔音牆壁擋在了外面,像另一個世界。
姜晚走了進去。
陸時淵跟在後面。
關上了門。
兩個人在房間裡面站了幾秒。
陸時淵先開口了。
一開口其實沒有進入正題。
正事。
"剛才陽台上那個潑果汁的女人,我馬上讓人去查了。初步判斷應該是宴會廳的臨時僱傭服務員,不想會場的正式工作人員。必然有人提前安排她混進來的。"
"背後的指使者一時間還沒查清楚,然而範圍一定很小。今晚能接觸到宴會廳人員安排權限的其實只有魔法議會的秩序委員會和皇室的後勤部門,秩序委員會裡裴家有人。"
他的語速很快像是在趕時間。
"甚至那個女人用的不是普通的漿果汁,我讓人檢測了欄杆上殘留的液體,裡面摻了一種低濃度的魔力染料。這種染料不傷人,只是附著在靈絲紗面料上幾乎無法清洗。要是完全潑中了,你今晚的禮服就沒法用了。"
"讓一個'不小心潑了果汁'的意外,成為'整晚穿著一件被毀的禮服出席晚宴'的公開羞辱。"
"手法不算高明,實際上反倒很陰險。"
他一口氣說了一大段。
喘了口氣看著姜晚。
等她回應。
姜晚看著他,看了一瞬。
"你拉我過來就只是為了說這個嗎?"
陸時淵愣了一下。
"不……不完全是,可這件事很重要……"
"嗯。重要。"姜晚點了下頭,"沒事的。"
她低頭看了一眼自己裙擺上被他擦過的地方。
汁漬已經清理乾淨了。
可裙子沾了夜風和塵埃,加上在宴會廳里走了一整天,確實需要整理一下了。
"我先去換個衣服。"她說。
"什麼?"
"換衣服,之後洗個澡。"
她指了指休息室裡面的附屬浴室,貴賓休息室都配有獨立的淋浴間和更衣區。
"公主之前讓人在休息室備了一套替換的衣服。就在衣櫃裡,等我換好了就再繼續聽你說。"
她轉身走進了浴室。
門關上了。
陸時淵一個人站在客廳里。
他推了一下眼鏡。
坐在了沙發上。
他等了可能十五分鐘時間。
在這十五分鐘裡他的腦子轉了幾百個念頭。
大部分都是關於"要不要今天說"。
說了的話,
萬一她還沒準備好那就尷尬了。
不說,
萬一明天又冒出來三個宋承遠,那就更尷尬了。
說。
還是不說。
說。
不說。
說!
浴室的門開了。
姜晚走了出來。
她換了一件衣服。
不是禮服了。
三公主備的替換裝是一件簡單寬鬆舒適的淺灰色的針織長裙。
領口微敞。
頭髮洗了。
濕漉漉地散在肩上。
沒有化妝和佩戴首飾。
素麵朝天。
在陸時淵眼裡反倒比穿著月白色禮服的時候更好看了。
禮服是"精心設計過的美"。
此刻屬於"不設防的美"。
那種最真實、不加任何修飾、像剛從水裡撈出來的月亮一樣的漂亮。
陸時淵從沙發上站了起來。
看著她。
二人都沒說話。
空氣凝固了幾秒鐘。
他就那麼看著,眼睛一眨不眨。
手裡的咖啡杯什麼時候放下的他都不知道。
他在這一刻徹底確認了一件事。
他對姜晚的感情已經不再是最初的好奇心。
不是對她被霍家驅逐時產生的同情。
不是商業投資者對被投資對象的利益綁定。
不是在S級考場並肩作戰時的惺惺相惜。
更不是在產房外面守了一整夜的義氣。
不是以上任何一種他曾經用來合理化自己行為的理由。
喜歡。
純粹、不摻雜任何其他動機、從某一個不知道什麼時候開始的瞬間就紮根在心底的心動。
說不定是第一次在學院門口看到她的時候。
也許是她在S級考場騎在暗影噬魂獸腦袋上那一刻。
大概是她在死胡同里對著蘇家打手說"沒空"的那個語氣。
也可能是她抱著剛出生的念念低聲說"歡迎來到這個世界"的那一刻。
算是每一個他"路過"她帳篷三次的午後。
還有可能從一開始就有了。
只是他一直在用其他理由把這個事實包裹起來。
現在再也包裹不住了。
被她素麵朝天地從浴室里走出來的那一瞬間全部撕開了。
姜晚看到了他的那種被看呆了的目光。
她前世也見過不少男人看女人的眼神。
沒有一種像今晚這樣。
讓她心跳這麼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