站在自家廠子裡，看著山樑上那滾滾白氣和沖天的火光。
六分廠的廠長雷振江，已經連續抽了七八根煙，目光深邃著看著下面的機修車間，臉色難看到了極點。
他們也已經有一段時間沒有接到什麼任務了，在這個軍轉民的新形勢下，他們也根本搞不到什麼單子。
相比於其他廠子，唯一的好可能就是，沒有盲目去搞新產業的他，廠子現在也沒有虧錢什麼的。
就是整個工廠都好像是一個巨大的停屍房。
工人們處於餓不死，但是絕對吃不飽的狀態。
「他媽的，紅楓廠昨天拉回兩解放卡車的豬，全廠一人分了五斤。」
就在這個時候，他背後一道渾厚的聲音傳了出來，那人說話間還猛猛地砸了一下搪瓷缸子：
「今天早上十七廠合閘，一噸電價從一毛二砸到八毛錢，他們開足馬力連軸轉，一分鐘估計就有幾十塊錢，甚至更多入帳！」
若是衛鑄鋒他們在場，一定會大吃一驚，說話這人居然是七分廠的廠長。
更讓人意外的是，這屋子裡面早就已經是濃煙滾滾。
進來的人光是吸二手菸估計都能先得肺癌。
除了六分廠、七分廠的廠長之外，負責衝壓的八分廠廠長，負責火工的九分廠廠長，負責儀表光學的十分廠廠長，乃至於負責特種線纜的十一分廠廠長，全都擠在這裡。
整個第二坦克生產基地，除了總廠，以及現在聚在十七分廠調度室裡面的那幾個，只有負責鐵路運輸的分廠，沒有在這兒。
相比於十七分廠那邊的一片欣欣向榮，這裡的七個當家人，確實有些眼紅。
他們七個分廠，負責的都是一些比較小的零配件，可他們也有著16000多名工人。
四萬多接近五萬的家屬。
他們或多或少都拖欠了一些工人的工資。
這眼看著就要入秋了，他們是真的不知道接下來該怎麼辦。
「去找過總廠管委會了沒有？」
七分廠廠長推了推纏著白膠布的眼鏡腿，聲音有些沙啞。
「找？找個屁！」
八分廠廠長一口濃痰啐在地上：
「管委會那幫坐辦公室的，張嘴就是要有全局觀，閉嘴，就是要發揚自力更生。」
「老子問他們要焦炭，要原煤，他們說什麼都不給。」
「整天就是講那些大道理，那些大道理難不成還能當機油用？」
「媽的，昨兒晚上，我們九分廠無塵裝配車間的老技工，媳婦難產大出血，連五塊錢住院押金都拿不出！」
九分廠廠長也是恨得咬牙切齒：「要不是紅楓廠的老戰友私下借了二十塊錢，一屍兩命！」
聽著這話，屋裡頭頓時安靜了一下。
「誰還不一樣？」
站在外面的雷振江嘆了口氣，直接用拇指和食指把菸頭給捻到熄滅，這才走了進來：
「梁泊遠那頭老倔驢，平日裡脖子比泡糖還硬，結果沒想到居然主動退到了副廠長的位置上，讓衛鑄鋒兼任廠長。」
「這個事情你們怎麼看？」
聽到這話，屋子裡面又是一陣議論。
「老梁那邊比咱們都慘，他們是搞發電的，結果上面不讓他們併網，這兩年算下來，那老小子差不多虧了有200萬吧。」
「就算沒有200萬，也有一百五六十萬，可現在已經翻身了。」
又一個人忍不住嘆了口氣：「讓衛鑄鋒那個小年輕當了他們廠長，衛鑄鋒肯定會幫我解決債務的問題。」
「和他們合作的其他兄弟廠也能沾光。」
「啟動下面的那些電纜就可以。」
「誰說不是呢？估計十七廠很快也能吃香的喝辣的了，你們知不知道，那幾個和燎原廠合作的傢伙有多爽，天天紅燒肉，頓頓女兒紅，簡直就是神仙日子啊！」
「既然梁泊遠能交大印，咱們憑什麼不能交？」
雷振江猛地一拍桌子，直接把所有人的目光給吸引了過來：「要不咱們乾脆也全都投靠衛鑄鋒算了。」
「我看那小子有能耐得很。」
「這才兼任燎原廠廠長多長時間，就已經搞出了那麼多門道，咱們一共才多少人？讓他帶帶唄。」
「萬一總廠管委會要怪罪下來......」七分廠廠長有些猶豫。
「怪罪？他們有本事給咱們發工資？有本事給咱們訂單？」
九分廠廠長毫不客氣地懟了一句：「不是說要市場經濟嗎？咱們這不也算市場經濟？」
「別的我不知道，反正他們要是能讓我六分廠的車間運轉起來，天天讓我去管委會掃廁所，我都願意。」
雷振江毫不在意地擺了擺手：「可他們要是給不了，那就少在這兒給我指手畫腳！」
「我們大傢伙直接寫一個請願書，然後和衛鑄鋒一起拼一條生路出來，咋樣？」
經過一番並不算激烈的討論，幾個人就達成了一致，很快寫好了一份請願書。
大概就是說，他們這幾個分廠想要聯合起來併入燎原廠。
鑄造、機修、重鍛、衝壓、儀表、線纜、火工......全都壓在了這一份請願書上。
「走。」
雷振江一把把旁邊的外套拿了起來，穿在身上：「咱們現在就去燎原廠堵衛鑄鋒。」
「只要他願意在這上面簽字，咱們就動用關係，把這份文件給坐實了。」
「現在咱們既然一條心了，就各自發揮發揮自己的能力吧。」
能夠成為第二坦克生產基地的廠長，想也知道，他們都有著自己的關係網絡。
一個人的關係網絡拿出來，或許可能辦不成一些事情。但是所有人的關係網絡一起拿出來，那可就不一定了。
特別是他們大都是上過戰場的，當過兵的，誰還沒有幾個戰友？
幾個人一拍即合，直接跑到了衛鑄鋒家門口。
時間就這樣一分一秒地流逝。
天色漸漸黑了下來。
差不多已經到了晚上9點多鐘，衛鑄鋒還沒有回來。
就在他們幾個已經有些焦躁不安的時候，突然看到有幾個人並排走了過來。
這下他們就想要躲一躲，因為看那應該不是衛鑄鋒。
可還不等他們躲藏起來，雷振江卻擺了擺手：「等等，你們看那是誰？」
聽到雷振江這話的幾個人明顯一愣，一下紛紛將目光落在了前方。
等到燈光能夠照射到對方的時候，所有人都愣住了。
兩方人馬，全都如此。
「臥槽？！你們幾個怎麼大半夜過來了？難不成拿了那麼多訂單，還不滿足，還想要繼續拿？」
雷振江的話音傳了過去，對面那幾個人也在這個時候反應過來：「你們幾個又是過來幹嘛的？」
「好傢夥！總廠那邊開會也聚不齊咱們這些人吧？」
11個。
這裡足足出現了11個分廠的廠長。
而且雙方還是在沒有商量的情況下，突然就這麼奇怪的在這個時間點，在這個地點碰頭了。
衛鑄鋒剛剛忙完事情回來，就聽到自家門口傳來了一陣嘈雜聲，聽起來好像是在吵架，連忙快步跑了過來，然後他也愣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