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怕死。」
陳玄奘看著西遊降魔孫悟空的笑容有些毛骨悚然，渾身汗毛直立，但他還是說道：「但我相信任何友情生靈心中都藏著善意，哪怕只有那麼一絲。」
「你呢？孫前輩…一晃五百年過去了，你能夠感受到平凡的美好了嗎？」
人世間沒人不怕死，而恐懼本就是人性構成的核心部分，怕死並不恥辱，也不值得被批判，但那些往往心中恐懼，卻仍舊願意未知奉為犧牲的存在…
這類人往往被稱為聖人。
而陳玄奘心中自然也有對死亡的恐懼，他並不認為自己是聖人，他坦然承認。
「你倒是坦然。」西遊降魔孫悟空像是看一個傻子一樣看著他：「一邊說著怕死，一邊又挑釁著自己根本惹不起的存在。」
這很矛盾，但卻不難理解。
西遊降魔孫悟空撓了撓屁股，試圖用語言摧毀對方的道心，眸底深處閃爍著惡意：「你覺得你在做一些偉大的事情？認為勸導一個無惡不作的妖王向善是天大的功德？」
「你說你怕死，但是相信所有人心中都有善意，你渴望別人因為這點善意而饒過你。」這猴子臉上的笑容更多，直戳要害，聲音驟然變大：「你在自己騙自己！」
「你不過是站在自以為安全的地方，自以為是的規勸籠中猛獸懂得天道倫常，若在野外山林之中，你豈敢如此？」
「你天真的以為飢餓的猛虎會聽你講述聖人道理，可它卻只想填飽自己的肚子，你若真的善良…就該乖乖的扒光自己，躺在地上，用自己的性命餵飽老虎。」
陳玄奘沒有反駁，反而非常認真的點了點頭：「佛祖以身飼虎的故事我也聽過，此乃大慈悲，我修行不夠，確實做不到這樣的事情。」
西遊降魔孫悟空沒有給他嘆息的機會，驟然再次開口：「是做不到還是不想？無能為力與貪生怕死截然不同！」
陳玄奘頓了頓，再次開口：「世間妖魔食人者頗多…」
「可他們都是為惡？食人為填飽肚子，如何不符合天道倫常？」西遊降魔孫悟空再問：「無非是你為人族，天然認為非我族裔，其心必異，爾等所謂驅魔師，不過是拿人錢財，替人消災，何必自詡正義？你們又有什麼資格居高臨下的批判善惡標準？」
陳玄奘沒有被這套邏輯綁架，只是露出一絲遲疑之後搖頭：「此言差矣，人有好人壞人，妖有好妖壞妖，況且人，妖，獸本三類也。」
「獸類懵懂，捕獵以為飽腹，自然無法用善惡標準來概括，可一旦誕生靈智，便有了思考選擇的能力，此類便為妖，若到此一步仍舊認為捕食其他有情生靈是生存剛需，那就滑天下之大稽了。」
陳玄奘言之鑿鑿，嘴角甚至都揚起了一抹笑容：「我見幼犬不忍捕殺，我見妖魔仍能論道，這便是善心，平等心，人妖皆為有情眾生，豈能以獵殺只為填飽肚子之詞含糊敷衍？」
西遊降魔孫悟空愣愣的看了他一瞬，心中煩躁翻湧，卻又找不到合適的詞反駁，有情與懵懂本就是一條清晰的分界線。
他暴虐不假，卻絕非一隻蠢猴子，正因為他不蠢所以他無法用單純的野獸邏輯來反駁對方。
「若依你所言，有情之妖獵殺有情之人，乃是濫殺，乃是為惡，因為他們並非一定要吃人填飽肚子？」
西遊降魔孫悟空磨了一下尖牙，笑容逐漸扭曲，厲聲發又問：「那爾等人族又好到哪兒去？你們就沒有為了妖族身上的血肉為材料，而獵殺無辜之妖？爾等將此等行徑包裝成斬妖除魔，卻有何顏面抨擊作出同等行為的妖？說到底還是狡辯！」
「你來勸我，為何又不去勸那些與你同為人族的驅魔師？因為你所言與他們接受的價值觀不同，因為你的話會觸及到他們的核心利益！他們會對你動手！所以你不敢！」
一句話直接給陳玄奘干沉默了。
這句話同樣為真。
這段時間他見到了不少驅魔師，絕大多數的人確實也都是這套邏輯，並非是為保護，絕大多數只是為了單純的獵殺。
就連心生好感的段小姐同樣逃不出這套邏輯，唯個體價值論。
「正因如此，所以我才說，有好人也有壞人，有好妖也有壞妖。」陳玄奘沉默了片刻之後才緩緩開口：「我便是要證明惡妖仍可向善，只有這樣他們才能夠意識到問題所在。」
西遊降魔孫悟空聞言驟然眼前一亮，抓到了對方的話柄，驟然開口：「所以說你方才所言皆是放屁！你依舊是把妖當做證明某件事情的工具，而非真的想拯救什麼！」
「你只是在證明，妖魔也能一心向善，而非真的認為所有的妖都能夠得到救贖！」
這句話不可謂不陰毒，同樣的目的卻扭曲了出發點，扭曲了動機。
將一件聽上去非常光明偉岸的事情，扭曲成仍舊心懷私慾，顛倒立場的事情。
而往往這種言論是很難自證的，這隻猴子就是在等著陳玄奘陷入自證陷阱，證明自己絕非如此，而一旦證明就會徹底被西遊降魔孫悟空牽著走。
眾生心中確實皆有善果，可也確實並非所有人都能夠放下心中的私慾，有良心和無視良心並不衝突。
而年紀輕輕的陳玄奘確實愣住了，眼中閃過一絲自我懷疑，甚至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掌，仿佛想要看到自己真正的內心。
見其陷入自我懷疑，西遊降魔孫悟空沒有給他思考的時間，直接再次說道。
「你若真相信眾生心中皆有善果，你能夠引人向善，那為何遲遲不肯摘掉那朵蓮花？說到底不還是管中窺豹，籠中講道！」
「不妨與自己賭上那麼一局，看看我出來之後是會殺了你，還是會思考你所言的善惡有情無情之別？」
西遊降魔孫悟空的話顯然將選擇權丟給了陳玄奘，但這番言論最陰損的就是，看似有選擇，實則別無選擇。
他若不摘掉這朵蓮花，便說明他自己也不相信眾生皆有善念，皆有感激之心。
可他若摘了這朵蓮花，那麼最後一層保護他生命安全的屏障就徹底消失了。
而陳玄奘只猶豫了一瞬，然後毫不遲疑的直接把蓮花連根拔起：「朝聞道，夕死可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