顧琮從明堂出來,禮別了要去禁軍給陸象先調兵的太子,他看著李重潤離去的背影久久不能回神。
他在朝多年了,也知道李顯以前的種種跡象,怎麼看都不像是會說出若有違抗,格殺勿論這類話語的人。
他更想不明白太子為什麼敢把禁軍調給陸象先,畢竟那是保護天子的禁軍。
想著想著,想不明白的他就回了吏部官署。
準備好陸象先調任監察御史的文書後,他決定親自跑一趟洛陽縣衙,交代陸象先該注意的事宜。
出了端門,上了馬車,走到半路的時候他終於想通了。
陸象先的夫人賀氏與其女兒陸晚筠也在皇后邀請秋遊的名單中。
要知道,這些天接到皇后請帖的人家已經把家中閨女的情況送進了宮中,就等皇后安排好出行的日子,一同出遊。
而現在,太子調去保護陸象先的官兵是太子最信任的千騎禁軍。
陸氏又為吳郡四姓的第一望族,這很難不讓顧琮去猜陸象先要是把差事辦好了,他家中那位待字閨中,長得水靈靈,氣質嫻靜的女兒會不會是太子妃。
他甚至懷疑皇后與太子是不是已經挑選好了,即使今日他最先提的官員不是陸象先,太子也會等他提到陸象先的時候才開口定下。
「顧伯父,您怎麼來了。」穿著藍袍的陸象先得知顧琮要來,趕忙前來縣衙門口迎接。
他們同在吳郡,很久以前就是姻親關係了,哪怕是行走在外,素未謀面,相遇互通祖籍之後,得知同為吳郡四姓的人,也會喊一聲兄弟或者伯父。
而陸象先在來洛陽上任的時候,親自攜帶禮物拜訪過顧琮。
在此之前,顧琮不曾見過陸象先,可因為陸象先的出身以及父輩的榮光,他一個小小的縣尉就能輕易入了宰相的府邸。
就連門房都是客客氣氣,恭恭敬敬的將他迎進府中,這讓不少屢次投帖拜訪,卻不得入顧府大門的官員羨煞。
更別提今日顧琮親自到洛陽縣縣衙了。
這讓縣令領著一眾官吏前來等候,可見禮之後,能搭話的也僅有陸象先。
陸象先也就三十五六歲,劍眉星目,雖然穿著藍袍,可氣質沉穩,看起來就像是一名儒雅之士。
「各自都忙去吧。」顧琮驅散了縣衙的其他官吏。
「裡邊說話。」顧琮說著,領著陸象先往縣衙里走,穿過縣衙正堂,來到後堂,入了陸象先平時休息的官署房,在接待客人的矮案邊跪坐下來。
又等陸象先煮好了茶湯,盛好送到他跟前,端起茶品茗了一口後才說道:「恭喜陸賢侄了。」
「喜從何來。」陸象先穩得住氣,用茶勺給自己盛茶。
「看看這個吧。」顧琮說著,將文書從懷裡拿了出來遞給陸象先。
陸象先放下茶勺接過看完,有些驚詫:「這...怎麼會如此突然。」
「太子欽定的,御史台清貴,在裡頭當幾年差,聲望養出來了,升去其他部門就方便了。」對陸象先未來的官途,顧琮看得很清晰。
陸象先聽清了自己調入御史台的關鍵:「太子打算吩咐晚輩去辦什麼要事?」
大理寺的文書沒送過來,他並不清楚發生了什麼事。
他沒有被太子為他謀官的喜悅沖昏頭腦,沉浸在快樂中,而是思考下一步自己該怎麼做。
辦事自然要知曉前因後果,才不會辦成糊塗事。
顧琮放下茶碗說道:「趙郡李家的人讓趙州當地的官吏妨礙桓彥范等人辦差,太子讓你查清教唆之人,並緝拿歸案。」
他彎腰湊近了些,看著陸象先雙眼叮囑道:「說到底就是他們山東的世家想給太子一個下馬威,好攪黃科舉改制的事情,太子調二百千騎禁軍給你,他們可都是太子的心腹。」
「這足以說明太子改制科舉的心智之堅,無需我多教,你應該能看得出來該怎麼做,辦好了,太子或許會喚你一聲岳父。」
聞言的陸象先原本淡然的面容變得嚴肅起來,沒有高興,或者說他知道現在高興為時尚早,差事沒辦好的話會是一場空歡喜,徒增笑耳。
皇后的請帖早已送到他府上,要說他一點想當太子岳父的心思都沒有,那就是假話了。
他朝顧琮行起了叉手禮,跪坐著的他朝顧琮深深一禮:「晚輩謝顧伯父提攜,晚輩定會辦妥這件差事,不負太子所託。」
......
「讓末將去把敢反抗的人都殺了?」禁軍的議事堂里,程昭策指著自己的鼻子,向上首的李重潤問道。
「不是讓你把所有人都殺了,是把敢拔刀拿棍棒襲擊你們,阻攔你們辦事的那些兇徒給殺了。」李重潤淡淡言道。
「只是,畢竟是趙郡李家的人,動手會不會把關係鬧得太僵。」程昭策說這話的時候,充滿顧慮。
「他們從修氏族志開始,反對聲就沒停過,難道朝廷退讓了,他們就會消停嗎。」李重潤緩了緩道:「恐怕只會得寸進尺。」
「你要知道,現在不是他們五姓占據姓氏一等,而是我們,太宗好不容易將我們姓氏抬到一等,現在你還認慫了?對得起太宗?對得起程知節?」
數十年後,安史之亂會發生的因素之一就是河北士族支持安祿山反抗朝廷。
李世民修氏族志那會,按照軍功爵位,官職排名,把關隴集團有軍功的弟兄們都列在了一等。
可以說,從那時候開始皇權就與河北世家鬧分歧了。
到了唐高宗李治那會,又進一步禁止他們通婚,想削弱他們對當地的影響。
從現在開始就要一點點削弱世家大族對當地的影響。
如果李昀被朝廷以妨礙朝廷辦差的罪名押回洛陽,
這無疑是一次打擊趙郡李氏在當地聲望的絕佳機會。
在削弱世家大族這點上,李重潤是不能退的,不然世家大族會撲上來將皇權一點點蠶食。
讓江南望族去對付河北士族,就是讓他們互相制衡。
御下,必須做到平衡,不能讓一家獨大。
趁著府兵制還能運行,朝廷不用分撥一大筆錢財作為軍費支出。
兵將們為了土地只會忠誠於朝廷。
而不像募兵制那樣,節度使給兵將們發軍餉,兵將們就聽命節度使的。
尤其是盛唐衰落的根源之禍,節度使制度。
雖然武曌在西、北防線廣設軍鎮,有了節度使的雛形。
但李重潤絕對不會沿著這條制度去設置藩鎮節度使,尤其行政權、調兵權、財政權,絕對不能交到節度使手上。
說到底,大唐府兵制被破壞運作不下去,無奈廢除府兵制,改用募兵制的根本原因有兩個。
一是世家大族土地兼併日益嚴重,不入官府造冊登記的隱瞞人口日益增多。
二是李隆基好大喜功,連年對外作戰,導致府兵們沒有時間回鄉種田,家中收入降低,還要按照擁有的田畝向朝廷交稅,一旦收成欠佳,只能賣掉永業田,又造成土地被士族兼併。
還得丈量土地,清查隱田。
乍看之下,稅制也有問題,也得改。
這些都是大唐盛世落幕的根源之一。
不過眼下的李重潤不想把步子邁那麼大,避免翻車,先改好科舉制度再說。
他把這些事壓在心底,對程昭策問道:「如果你不敢那樣做,那就換人去。」
他又看向官署內候著的李承況、陳玄禮等人:「誰願意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