整座摘月樓仿佛被按下了暫停鍵。
方才還在大堂鬨笑的才子們臉上的表情僵硬了,前半闕還好,纖雲弄巧,飛星傳恨,不過是將七夕神話融於景物,最多算是上等。
可後一句卻是讓人把嘲弄的聲音徹底噎在了喉嚨里。
「金風玉露一相逢,便勝卻人間無數。」
蕭玦搖著紙扇的手猛然頓住,顧成蹊手中的酒杯停在空中,兩人不可置信地看向趙丹青的背影。
蕭玉衡將這句話反覆念了三遍,臉上滿是驚絕,緩緩側過身子。
裴晚棠的視線從趙丹青念第一句開始就被狠狠拉在了他身上,怎麼也挪不開。
趙丹青的聲音沒有停下,卻將聲音變得更加低沉,仿佛在訴說一個纏綿悱惻的故事:
「柔情似水,佳期如夢,忍顧鵲橋歸路。」
此句一出,樓中不知何處傳來女子的聲音,竟輕聲低泣,不知是否戳中了她心中的情思。
之前第一位作詩的青衣士子,從座椅上緩緩起身,將目光死死鎖定在那道青衫家丁的身影上:
「兄台,最後一句呢?」
他的聲音顫顫巍巍,徹底把整座摘月樓的注意力都拉到了趙丹青的身上。
只見他不疾不徐,抬頭遙望。
裴晚棠不知何時已抱著琵琶從簾幕後起身,那一方簾角被掀開,露出一雙鳳眼。
兩人的目光徹底交融在一起。
【銀鉤掛北闕,鐵馬踏南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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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叫啊,怎麼不叫了?】
【這位旗主,我想選你。】
【鎮邪司不應該包吃包住嗎?】
【你負責在這裡搖床!】
【來不及解釋,吻我!】
......
趙丹青知道,此刻裴晚棠定會與他想起相同的畫面。
相識,相知,互相算計,卻又相擁取暖。
不知道什麼時候,兩個境遇相同的心竟越走越近,卻又越來越遠。
她離開後,趙丹青無數次地想過,什麼時候應該再見。
或許再也不見,只是普普通通的鉤沉衛上下級也好。
兩條本應平行的線,若是交織,換來的只有粉身碎骨。
可是,他忍不住去想裴晚棠。
沒有她的院子裡空空蕩蕩。
就像裴晚棠在見到趙丹青的那一刻,她的偽裝早已在崩塌的邊緣。
「兩情若是久長時,又豈在朝朝暮暮。」
趙丹青的喉嚨不知何時竟有些乾澀,聲調變得深沉卻又藏著灑脫。
一詞吟罷,滿樓風雨。
秦淮河岸波濤搖曳,河水拍打在柳樹上發出沙沙的聲響。
樓外朱雀大街人聲鼎沸,才子佳人的誓言縈紆繞耳。
可摘月樓內卻針落可聞。
青衫士子嘴裡喃喃念著「兩情若是久長時,又豈在朝朝暮暮......」
他輕輕撕碎自己方才獻出的詩句,把那一句「不羨人間萬戶歡」撒在了風月間。
剛才還在嘲諷趙丹青,看不起作詞自詡讀書人的眾人,此刻只想一人在地上打個洞鑽進去。
那鬚髮皆白的老儒生捻著鬍子的手終於放下,輕輕嘆了口氣,顫抖著起身,嘴裡不停念叨著,沒有人聽清,直到看著他的背影離開。
然後是一個,兩個,三個......
文人之間的誇讚,吹捧抑或是喝彩,都藏著幾分忿忿。
你勝我一籌,我給你三分薄面,他日你也會讚許於我。
這叫交際的藝術。
可當你真的見識到什麼叫做雲泥之別。
不會說話,也不須誇獎,默默離開就是最大的敬意。
因為你知道這將是你一生都無法達到的高度。
摘月樓稀稀拉拉走了足有五成客人。
可卻沒有小廝上前擦桌收飯。
所有人都在等,等此間的兩位主角說話。
如果聽完上闕,蕭玦的臉色只是難看的話,聽完下闕他反而苦笑出聲。
「龍姑娘,我想今日趙公子不會再陪你繼續喝酒了。」
蕭玉衡的下巴完全收不上。
她對於詞的建樹自然不高,只在那些言情話本里偶爾看到。
多是男女訴情才用得上。
多是些情情愛愛,上不得台面的話語。
可此番趙丹青這一首詞,明明聽著也在訴著男女之情,可不知為何......
只是聽完,就仿佛已經歷經了一段足以令人斷腸的情思。
她二十二歲了。
作為一個帝王,從未體會過男女之情,卻沉醉於話本。
不是因為她追求情愛,恰恰相反,她知道那種令人艷羨的神仙故事也只會出現在話本。
蕭玉衡知道,自己或許在不久的將來,也會納妃,立後。
那些男人不過是在她勞心勞力的朝會之後,為她解乏的物件而已。
她從不期待真正的愛情,或者說,她知道自己永遠得不到。
因為這個世間,沒有配得上她的男子。
可只是聽完一首詞,她那顆被藏在話本里的少女之心,卻不知何時又被重新騷動了起來。
她很想拉著趙丹青問一問,問一個幼稚到問不出口的問題。
「可以告訴我什麼是愛情嗎?像你詞裡寫的那樣。」
蕭玉衡垂下睫毛,默默撥弄著手裡的酒杯。
裴晚棠的手緩緩放下紗簾。
指尖划過琵琶琴弦,撥弄出一個音節,將眾人從無聲中喚醒。
趙丹青看著她,心想文抄公就是好用啊。
我把前世這些詞隨便搬出來一首,打得你們叫爸爸不是輕輕鬆鬆?
於情於詞,裴晚棠沒理由不選他。
可下一秒,紗簾里的那道倩影緩緩起身,一言不發離開了高台。
「趙老弟,藏挺深啊,難怪趙玥那母......」
蕭玦走上前用扇背碰了碰趙丹青的肩膀,話說到一半注意到蕭玉衡在一旁,連忙改口,
「那麼難搞定的女子都對你青眼有加,我算是服了。」
說罷他嘿嘿一笑,露出只有男人能懂的表情:
「那本世子就在這提前恭喜了,今夜好夢。」
蕭玉衡雖然為自家閨蜜一萬個抱不平,眼睜睜看著趙丹青就要被那花魁請去喝茶,但畢竟願賭服輸,也只能獨自銀牙輕咬。
正當眾人都覺得他十拿九穩之際,雅間外傳來女子的腳步聲。
「顧世子,我家姐姐有請。」
一名素衣女子進來,看了一圈,對顧成蹊嬌滴滴道。
「啊?」
幾人仿佛見了鬼。
這怎麼看都是趙丹青技壓群雄,就算退一步看不上他的身份,也得輪到蕭玦,這請顧成蹊是幾個意思?
顧成蹊聞言會心一笑,對著幾人拱手:
「諸位,那我就先去了,有緣再會!」
說罷他下意識對著蕭玉衡額外行了一禮轉身就走。
腳步聲漸漸遠去,蕭玦和趙丹青你看看我,我看看你。
幾個意思?
蕭玉衡心中腹誹,說是比文采,最後還是選了錢,這花魁娘子終究還是免不了俗。
正當三人不知所措之時,另一道清脆的聲音響起:
「趙公子,裴娘子有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