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的家人是無辜的,他們還有的選。」
廢棄巡檢司庫房門口,趙丹青走出屋子,深吸一口氣。
老馮遞過來一個水壺:
「大人,需要帶回去審嗎?」
趙丹青搖搖頭,接過水壺痛飲了幾口,才意識到自己從昨夜到現在都還沒喝水,喉嚨幹得有些發疼。
「他會說的。」
趙丹青話音未落,屋子裡就傳來了簌簌的聲響。
轉身看去,不過片刻的功夫,陳錦霖此刻的模樣卻像蒼老了七八歲。
「還未請教。」
他站在庫房門口,臉上全然沒有了之前跪地求饒的卑微神色。
「鎮邪司百戶,趙丹青。」
陳錦霖點點頭,像模像樣地拱手:
「都轉鹽運使司判官陳錦霖。」
趙丹青看著他的神色,明白他已明死志,也拱手作揖:
「幸會。」
陳錦霖見他這般模樣,長嘆一口氣,抬手指向屋內:
「趙大人,單獨聊聊吧。」
趙丹青推開準備阻止自己的老馮說道:
「請。」
屋內兩人也不拘束,稻草鋪在地上,面對面席地而坐。
「我本是同進士出身,有幸入了鹽鐵轉運司,任了名小吏。十五年前,我也曾想過,報效大景,報效朝廷。可時至今日,我終究是被利益迷了雙眼,全然忘記了自己的抱負。」
趙丹青沒有說話,靜靜聽他講下去。
「首先找到我的,不是顧成蹊,而是李問。我雖位卑,但卻掌握著鹽鐵轉運的最重要勘紅之責。」
「李問毫不避諱地告訴我,他是鉤沉衛派在金陵的暗探,他能給我想要的東西。權力,金錢,還有未來的許諾。」
「未來的許諾?」
趙丹青忍不住問道。
陳錦霖沒有回答,自顧自繼續說著,
「果不其然,我與他合作不過一個月,就被升任判官,李問告訴我,大事若成,不久我就能當上鹽鐵轉運使,官居二品,未來拜相封侯,也未嘗不可。」
「起初,我一直以為他所謂的大事,是北朔滅景,一統天下。可直到我第一次見到顧成蹊,我知道自己猜錯了。」
「所以,你想告訴我,顧成蹊打算推翻大景,另立新朝?」
趙丹青第一時間就有了這個猜想。
畢竟嶺南顧氏的實力人人皆知,這一番折騰,怎麼看都像是要推翻蕭氏朝廷。
他覺得自己猜的沒問題,可轉念一想,又覺得漏了什麼:
「若是另立新朝,北朔為何要幫他?推翻了大景,不過是又找了個新的對手罷了。更何況,東瀛人也做了他的幫手。」
陳錦霖聽著他的分析,苦澀一笑:
「趙大人果真機敏過人,一下子就想通了問題的關節。你猜的不錯,嶺南顧氏打算推翻朝廷,另立新朝。至於北朔和東瀛人為何願意幫他......」
他說著低下頭,憤恨地咬了咬牙,再抬頭的時候眼中竟已盈出了淚水,
「幽雲十六州,再加上一個青州,又如何?」
此話一出,趙丹青幾乎要從地上彈起。
他現在明白了。
為什麼鉤沉衛願意花如此大的代價去幫助顧成蹊,而東瀛人甚至不惜代價派出如此多的高手。
幽雲十六州......
穿越而來,趙丹青的歷史可不差,這個時代雖然與前世的歷史已經是平行時空,但這塊土地的價值可從來都沒變過。
這是大景能與北朔分庭抗禮的天然屏障,如果不是依託地形優勢,能征善戰的北朔早就揮兵南下了。哪裡還用得上像他和裴晚棠這樣的諜子埋伏其中。
可如此大的事情,為何他全然沒有收到消息,而裴晚棠居然也......
趙丹青心中升起了極大的疑惑。
他與李問同屬兩條線,他的身份遠不是尋常的北朔臥底。
但裴晚棠既然是作為接手李問的人,他們應該在執行同一個任務,但裴晚棠之前所言卻似乎與陳錦霖給的情報大相逕庭。
莫非還有內情?
正當趙丹青在思考的時候,陳錦霖打斷了他的思緒。
「其實,除了北朔和東瀛,還有一方勢力也被顧成蹊拉下了水。」
趙丹青眉毛一挑,不禁想起了那日在回春堂後門口看到的南海商會的馬車:
「你是想說,黃天道?」
此言一出,陳錦霖臉上露出了難以置信的神色。
李問出身鉤沉衛,鎮邪司就是順著這條線查下去的,自不用多說。
繳獲鎮威鏢局的鏢船那日,在碼頭抓獲了東瀛人。
這兩方勢力牽涉其中,能被趙丹青知道也不算意外。
可黃天道全程置身事外,天下勢力如此之多,為何他能這麼輕易就猜到?
「大人如何知道?」
趙丹青沒有解釋,反而是盯著他,等待陳錦霖的回答。
「想必大人既然能猜到這一層,自然應該調查過顧氏與黃天道的關係。」
趙丹青想了想,仔細搜颳了原身的回憶,回答道:
「嶺南顧氏自前頌起便已當了三百年的嶺南王,他們與前頌朝廷的關係和大景並無分別。因此前頌滅亡後,黃天道能想到唯一能收留他們的,便是嶺南顧氏了。」
「如果說幽雲十六州對北朔誘惑巨大,青州又是割給東瀛人。那他難道入主中原以後把嶺南讓給黃天道麼?這和自殺有什麼區別。即使他坐上了皇位,不用三年五載就徹底亡國了。」
如果說陳錦霖起初對趙丹青是恐懼,而剛才是震驚的話,現在他心中已經變成了敬佩和不可思議。
他起初以為趙丹青不過是個腦子靈活一些的鎮邪司鷹犬,舞刀弄棒的修行者。
可兩人這番談話,明明是自己在吐露秘密,卻不知為何,趙丹青似乎處處都能猜得先機。
陳錦霖長嘆一口氣。
「是大理國。」
趙丹青聽到這個名字,眉頭一皺,又瞬間釋然了。
大理國在大景西南,占據五郡之地,獨立成國。
年年向大景納貢稱臣,但又占著山高路遠,毒瘴叢生,易守難攻。
若顧成蹊向黃天道許下的酬勞是大理國的話,那一切都說得通了。
但大理國能與世隔絕多年,豈是想拿下就能拿下的?
趙丹青是聰明人,但黃天道那位自然也不是傻子。
恐怕黃天道真正想要的,志不在此。
陳錦霖已經把該說的都說了:
「大人,你還有什麼要問的嗎?」
趙丹青緩緩起身,低頭看著仿佛被抽乾了精氣的陳錦霖,開口道:
「李問在哪?」
陳錦霖搖了搖頭,他的確不知道。
如果他知道,他也不會在這裡坐以待斃,早就尋摸過去匯合了。
趙丹青看他神色不似作偽,也不追問,猶疑了一番,問出了最後一個問題。
「那日,你去醉玉軒找李問的前夜,有刺客潛入你家中拿走了一件東西。」
陳錦霖的身子突然抖了一下,緩緩抬起脖子,對上趙丹青那對發亮的眸子,只聽他繼續道:
「丟的是什麼,告訴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