聽到南海商會幾個字,承明殿上方才的議論聲,幾乎同一時間停滯了。
沒有人聽不明白魏遲話里的意思。
說是南海商會,實際就差點了嶺南王世子顧成蹊的名了。
這大景朝中,誰人不知嶺南王府與南海商會的關係。
名義上,南海商會不過是一個民間商會組織。
但實際上,南海商會的歷代會長都是嶺南王府出來的偏房庶子。
說什麼民間商會,其實就是嶺南王府斂財的工具罷了。
魏遲此話一出,陳從道一時也不知該如何接了。
他與今日幾名出來彈劾魏遲的人自然都是受了顧成蹊的授意。
但顧成蹊自然也沒有傻到讓嶺南嫡系出身的官員當這齣頭鳥。
他們幾人無非要麼是被金錢收買,要麼就是像陳從道這樣入仕之時受過他們家的恩澤。
因此像城西倉庫之事,他們自然是無從得知。
被魏遲這麼當眾一問頃刻之間就啞了火。
「顧世子,你如何解釋?」
蕭玉衡沒有說話,提問的是魏遲。
顧成蹊抬頭看了一眼御座上的蕭玉衡,此刻也目光灼灼在等他回答。
他似乎早有準備,立刻變作一副惶恐模樣:
「陛下明鑑!此事臣......確實不知。」
「哦?這麼說,顧世子是覺得魏指揮在構陷你咯?」
蕭玦冷笑一聲,轉頭看向魏遲,
「既然魏指揮使當眾指證,想必手中不會全無證據吧?」
魏遲點頭,對著蕭玦和顧成蹊拱手道:
「回稟二位世子,下官絕無當眾指證顧世子的意思,只是此案確有南海商會馬車和一干人等涉案,臣屬下有人證,物證。此刻應當已在提審南海商會之人。」
聽他這麼說,陳從道又來了精神:
「哼,原來魏指揮使只是在這裡誅心。縱是在現場的確看到了南海商會的馬車,那或許只是賊人租用了馬車,也可能是商會中人私下勾結,此事是萬萬牽扯不到顧世子身上的。」
陳從道話說的快,卻被腦子更快的人抓到了話里的漏洞。
「喲,陳御史這麼著急給顧世子洗清嫌疑?魏大人方才說的明明很清楚,絕無指證顧世子的意思,怎麼到你耳中就成了誅心?這不是此地無銀三百兩麼?」
蕭玦臉上滿是笑意,可他的話里卻全是冰冷的意味。
武官隊列中響起了一道沉悶的聲音:
記住我們101看書網
「沒錯,陳大人,方才魏指揮使已經說得很明白了,沒有當眾指證,你又何必再次攻訐於他?」
此人是個五大三粗的武官,站在武官中間,穿著是禁軍的服飾。
隨著他的聲音加入,殿中開始了一陣你一言我一語的爭執,漸漸聲音越來越大,可站在漩渦中心的魏遲和顧成蹊卻都非常默契地沒有開口。
顧成蹊自始至終站在那裡,垂眼肅立,目光與魏遲交匯,毫不相讓。
大事欲成,絕不能在金陵城中動手。
金陵城裡,鎮邪司高手如雲,禁軍勢大,唯有趁蕭玉衡在秋祭之時前往松江,屆時動手。
彼時她身邊雖也防備重重,但好過躲在金陵皇城裡。
火藥,甲冑,私兵,同盟以及東瀛的殺手......
棋盤已經擺好,現在輪到他出招了。
此次金陵城西的爆炸,就是他的第一步棋。
想要扳倒鎮邪司,拉魏遲下馬當然沒這麼容易,但只憑此事若能降低鎮邪司在蕭玉衡心中的信任,將一些權力轉移給三司和禁軍,他能找到的突破口就變多了。
「吵夠了?」
御座上女帝不咸不淡的一句問話瞬間澆滅了殿中愈演愈烈的火苗。
所有人低頭拱手,不敢出聲。
蕭玉衡指尖輕輕叩擊著御座,這是她每當思考的時候都會做的動作。
「私鹽案,火藥案。魏遲,朕想問問你,除了在查,有線索,你鎮邪司哪一件辦成了?」
殿中一靜。
她轉過頭,又看向站在最前排的蕭玦和顧成蹊,
「二位?自從任命二位當了私鹽案主理已過去了幾日。朕給你們時間查私鹽,結果查出來一座城西的炸藥庫?很好。」
蕭玉衡的聲音漸漸冷了下來。
「一個個在這裡吵得火熱,可曾見你們抓到一個案犯?」
蕭玉衡聲音清脆,雖是少女的嗓音,卻掩不住的龍威。
「再有十五日,便是秋分秋報,依祖制,朕要前往松江皇陵祭祖。屆時,莫非你們要朕對著先祖說,繼位兩年,國庫虧空,私鹽泛濫,順帶著在金陵城裡被炸了個底朝天?」
她的聲音陡然拔高,帶著壓抑不住的怒意。
殿中眾人噤若寒蟬。
沒人會因為她是女子而認為蕭玉衡心慈手軟。
蕭玉衡能坐穩這個皇位,靠的自然不是一張臉,當年敢說女子為帝大景必亡的那幫人,此刻只怕屍骨還在餵野狗。
「蕭玦,顧成蹊。即日起免去你們二人在私鹽案中一切職銜,你們二人罰俸半年,閉門思過三日。顧成蹊,既然南海商會牽涉其中,雖然朕相信你顧氏一族的忠心,但難抵天下眾口。」
「魏遲!」
「臣在!」
「此案牽扯甚廣,能讓東瀛人和大批黑火藥神不知鬼不覺潛入金陵,若不是手眼通天,就是你鎮邪司里都是瞎子!朕再給你最後一次機會!」
魏遲聞言,雙膝下跪。
「此案著你鎮邪司全權查辦,此案主辦趙玥罰俸一年留用。之前你們都夸那叫什麼趙丹青的,辦案得力,心思縝密是吧,那這個案子就讓他協辦。」
說罷,她輕聲喚道:
「林內侍。」
原本站在丹陛側後方的林內侍,不知何時已出現在魏遲身前,雙手托著一塊精緻小巧的金牌。
正是昨夜蕭玉衡出宮,向禁軍統領展示的那塊「如朕親臨」!
「十日為限,朕前往松江祭祖之前此案未查個水落石出,你這鎮邪司也不必再存在了。」
蕭玉衡的話說的擲地有聲,大殿之中眾人俱是倒吸一口涼氣。
本以為敲打了兩個世子已經是極限。
如今為了查案,連這塊御賜金牌都拿出來了,意思再明顯不過,誰拿著這塊牌子,想查誰就查誰。
這不就是針對顧成蹊?
鎮邪司在這京城之中,除了皇宮大內和幾名王爺府邸,還有他不敢查的地方?
如今御賜金牌在手,意思不就是查,查他個底朝天!
至於最後一句話......
自前頌至大景,還是第一次有皇帝當眾提出有意裁撤鎮邪司這種陰詭衙門。
君無戲言!
陛下這是......要動真格的了。
「退朝!」
蕭玉衡自龍椅上起身,冕旒晃動,轉身離開。
林內侍與魏遲深深對視一眼,緊隨其後。
「吾皇萬歲萬歲萬萬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