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百鐵騎齊齊翻身下馬。
幾輛沉重的輜重車被士兵們合力推到陣前。
由於沒有乾柴，士兵們抽出腰刀，直接亂刀劈碎了備用的木板車。
很快，木塊被堆積在一起。
不一會兒，十口巨大的行軍鐵鍋被架在火堆上。
士兵們用頭盔從旁邊挖來乾淨的積雪，倒進鍋里。
大火舔舐著鍋底。
不多時，雪水沸騰，翻滾出大團大團白色的水泡。
十幾個麻袋被抗了過來。
刀鋒劃破粗糙的麻袋錶面。
金黃色的粟米如同瀑布一般，傾瀉入翻滾的沸水之中。
粗糧特有的香氣，在滾水的催發下，瞬間在風雪中瀰漫開來。
周圍死寂的流民群，盯著那十口大鍋。
喉嚨里吞咽口水的聲音此起彼伏。
飢餓的本能驅使著他們想要靠近。
但沒人敢邁出第一步。
那三百名披甲持銳的邊關悍卒，宛如一堵黑色的鋼鐵城牆，橫亘在鐵鍋與流民之間。
趙彥走到第一口大鍋前，拿過一把長柄木勺，在大鍋里用力攪動了兩下。
他舀起滿滿一勺，端起旁邊準備好的粗瓷海碗，將米粥倒滿。
滾燙的熱氣升騰而起，好似模糊了他的面容。
趙彥端著碗，大步走到那名跪在地上的老翁面前。
老翁呆滯地看著那碗冒著熱氣的粥，雙眼慢慢睜大，眼珠子幾乎要凸出眼眶。
他猶豫半晌，還是不敢伸手。
趙彥將碗硬塞進老翁手裡：
「拿著餵孩子。」
碗壁的滾燙溫度，刺痛老翁凍僵的雙手。
疼痛讓他猛地清醒過來。
「活菩薩！活菩薩啊！」
老翁顧不上燙，直接用手擓起一小撮滾燙的米粥，塞進懷裡女童的嘴裡。
女童本能地吞咽著。
半碗粥下肚，蒼白如紙的小臉上，終於有了一絲微弱的血色。
「有吃的！」
「當兵的放糧了！」
人群如同決堤的洪水，向著鐵鍋的方向瘋狂湧來。
魏蒼拔出腰間橫刀，刀尖直指蒼穹，厲聲怒吼：
「排隊！敢衝撞軍陣者，殺無赦！」
三百鐵騎齊刷刷踏出一步。
手中長矛斜指前方，槍刃在雪地里反射出刺目的寒光。
人群硬生生止住腳步，在長矛前擠成一團，瑟瑟發抖。
趙彥將手中的木勺扔給魏蒼。
「按人頭分，每人一碗。」
流民的暴動和粗糧的香氣，很快驚動了木牆內的巡防營。
沉重的木門緩緩向兩側拉開。
一隊全副武裝的甲士魚貫而出，足有五百人之多。
他們穿著光鮮亮麗的明光鎧，手持精鋼打造的長戟，陣型嚴整，步履生風。
領頭的是一名身穿銀色魚鱗甲的魁梧偏將。
偏將大步走出木牆，目光傲慢地掃過沸騰的流民。
最終，他的視線落在那些熱氣騰騰的大鍋上。
「誰讓你們放糧的？！」
偏將厲聲暴喝，聲音夾雜著內氣，蓋過了漫天風雪。
他大步走向粥鋪。
流民們看到這身熟悉的鎧甲，嚇得連連後退。
端著碗的手不住地哆嗦，生怕灑出一滴米湯。
偏將走到最前面，目光放肆地上下打量著鐵騎的裝束。
啪！
偏將冷笑一聲，手中皮鞭猛地在半空中甩出一個清脆的炸響。
「一身破銅爛鐵，邊關來的泥腿子？」
鞭影如毒蛇般閃過。
一個正捧著碗，大口吞咽米粥的流民婦人，後背被狠狠抽中。
冬衣碎裂，皮肉翻卷，出現一條深可見骨的血口子。
粗瓷碗掉在地上，摔得粉碎。
白花花的米粥灑在泥濘的雪地里。
婦人慘叫一聲，直挺挺地撲倒在地，痛苦地翻滾。
偏將看都沒看她一眼，徑直走向站在最前方的趙彥。
「本將乃青州巡防營左營參將，賀彪。」
賀彪揚起下巴，用鼻孔對著趙彥。
「你們是哪冒出來的？報上名來。」
趙彥雙手按在厚背長刀的刀柄上，如同一尊鐵塔般站在原地，靜靜地看著他。
「趙彥。」
賀彪嗤笑出聲，眼中的鄙夷更甚：
「一群在山裡跟蠻子搶屎吃的糙漢，也敢跑到州府的地界來撒野？」
他用皮鞭指著那些燃燒的大鍋。
「胡刺史有令，為防疫病蔓延，州城外五十里內，嚴禁任何人私自救濟流民。」
「這幫賤骨頭，就該在這荒郊野外自生自滅。死了，就扔進亂葬崗燒了。」
賀彪神態囂張至極。
「現在，立刻把鍋給本將砸了！帶著你們的破銅爛鐵，滾出州府地界！」
趙彥平靜地看著賀彪。
魏蒼上前一步，長槍立在地上。
「放肆！趙大人乃兵部新任命的正五品實權千戶。你一個小小參將，安敢如此無禮？！」
賀彪愣了一下，隨即猖狂大笑。
他身後的五百巡防營士兵也跟著哄堂大笑，笑聲中充滿了嘲諷。
「正五品千戶？我好怕怕啊！」
賀彪止住笑聲，眼中閃過一絲厲色。
「這裡是青州！是世家聯盟的青州！別說是你一個泥腿子千戶，就算是京城派來的欽差大臣，到了這兒，是龍得盤著，是虎得臥著！」
他猛地轉過身，對身後的士兵用力一揮手。
「來人！把這些壞了規矩的破鍋，全給老子砸了！」
「得令！」
十幾名巡防營甲士大吼一聲，大步衝出隊列。
他們滿臉獰笑，舉起手中沉重的長戟，便要向燃燒的鐵鍋狠狠砸去。
周圍的流民嚇得四散奔逃，發出驚恐的尖叫。
那個被打翻了碗的婦人，還趴在地上。
她不顧後背的劇痛，雙手拼命抓取著混著泥雪的米粒，往嘴裡塞。
一名甲士嫌她擋路，抬起穿著鐵頭靴的腳，對準婦人的腦袋狠狠踩了下去。
「找死。」
一道低沉而冰冷的聲音，在風雪中驟然炸響。
趙彥的身形瞬間消失在原地，腳下積雪猛地向下塌陷，炸開一個深坑。
那名抬腳的甲士，動作瞬間僵住。
他低頭看去，視線中，自己的上半身正在緩慢傾斜。
平滑的切口處，鮮血如同被壓抑已久的噴泉，沖天而起。
內臟混雜著熱氣，嘩啦啦地砸在雪地里，升騰起大片白霧。
一刀兩斷。
剩下的十幾名甲士甚至沒來得及做出任何反應。
刀光連閃。
殘肢斷臂在空中漫天飛舞。
短短几個呼吸的時間，十幾名全副武裝的巡防營甲士，全部倒在血泊之中。
趙彥單手提刀，刀尖斜指地面。
風雪聲仿佛都在這一刻停滯了。
無論是流民，還是那五百名巡防營士兵，都被這雷霆萬鈞的殺戮震懾當場。
賀彪雙目圓睜，下意識地後退了兩步，一把抽出腰間的佩劍。
「你…你敢殺巡防營的人？你這是造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