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光大亮。
風雪終於停歇。
三千世界銀裝素裹,三百玄烏鐵騎牽著戰馬,走出破廟。
士兵們將一塊塊玄鐵甲片仔細扣緊,兵器入鞘的摩擦聲此起彼伏。
趙彥翻身上馬,林青霞跟在他身側。
兩人都沒有再提昨晚的事,但彼此間的氣場,卻多了一份同生共死的冷厲。
大軍順著官道,向著青州府方向進發。
越往前走,地勢越發平坦。
沿途的村落逐漸增多,但卻沒有一絲生活氣息。
破敗的茅草屋被大雪壓塌。
幾隻瘦骨嶙峋的野狗在雪地里刨食,翻著凍硬的樹皮。
前方的斥候策馬狂奔而回,在趙彥馬前勒住韁繩。
「大人,前面有情況。」
「說。」
斥候咽了一口唾沫:
「前面…前面…全是死人。」
趙彥雙腿夾緊馬腹。
戰馬嘶鳴一聲,向前狂奔而去。
魏蒼和林青霞緊隨其後。
翻過一個小山坡。
前方的景象,縱是所有見慣了生死的邊關悍卒,都倍感觸目驚心。
寬闊的官道兩側。
密密麻麻,躺滿了衣衫襤褸的老弱病殘。
大雪覆蓋在他們身上,仿佛蓋上了一層白布。
有的母親死死抱著懷裡的嬰兒,兩人都已凍成了冰雕。
有的老人蜷縮成一團,乾枯的雙手死死抓著一團泥巴捏成的饅頭。
成百上千的流民,綿延數里,死寂無聲。
空氣中瀰漫著令人窒息的悲涼。
趙彥勒住韁繩。
戰馬不安地打著響鼻。
他冷冷注視著這人間煉獄般的場景。
這滿地的流民,皆是被活生生餓死,凍死在官道上的。
州府世族兼併土地,囤積過冬糧草。
糧倉里的糧食堆積如山,爛在庫房裡,也不肯施捨給外面的流民一口。
人命如草芥。
這便是高居廟堂的大人物們,治下的大好河山。
趙彥談不上如何共情,只是覺得不該如此。
「距離州府還有多遠?」
魏蒼握緊了手中的長矛,手背青筋暴起。
「回大人,不足百里。」
百里內,是餓殍遍野、易子而食的慘無人道。
趙彥拔出長刀,刀鋒遙指州府的方向。
「全軍,披甲。」
三百玄烏鐵騎在官道上緩慢推進。
兩側的積雪中,屍骸越發密集。
那些被凍得梆硬的屍身,在雪地里零散分布著。
這是長途跋涉的第四天。
距離青州府,不足五十里。
再往前十里。
原本寬闊的官道,被生生截斷。
一道用粗大原木搭建而成的連營木牆,猶如一頭攔路巨獸,橫亘在風雪之中。
木牆外圍,布滿了生鏽的鐵蒺藜和削尖的拒馬。
拒馬外,是一片望不到盡頭的黑色人海。
數以萬計的流民。
他們身上裹著破布條、干稻草,甚至是從死人身上扒下來的血衣。
瘦骨嶙峋的軀體在寒風中瑟瑟發抖。
有人趴在雪地里,用凍得潰爛的雙手刨挖著深埋地下的草根。
有人雙眼通紅,抱著僵硬的屍體,神情絕望癲狂。
哭嚎聲,咳嗽聲,絕望的慘叫聲,以及呼嘯的風雪聲。
這些聲音混雜在一起,猶如無數厲鬼,瘋狂撕扯著活人的耳膜。
與之形成鮮明對比的,是木牆之內。
牆內升騰著裊裊炊煙。
羊肉的膻香味,混合著烈酒的香氣,順著風飄過高牆,鑽進外頭流民的鼻子裡。
牆頭上,站著一排排身穿明光鎧的甲士。
他們手裡端著熱氣騰騰的肉湯,大口吞咽,油脂順著下巴流淌。
吃剩的骨頭,被他們大笑著隨手扔下木牆。
下方幾十個流民頓時撲上去,爭搶著骨頭。
混亂的場面在雪地里顯得格外觸目驚心。
甲士們指著下方,放肆地哈哈大笑。
林青霞停在趙彥身邊:
「看規制,應該是州府的巡防營。」
巡防營,也是州府世族豢養的惡犬。
三百鐵騎的到來,直接踏碎了這片畸形的喧鬧。
大地震顫。
積雪在馬蹄下飛濺。
流民們驚恐地回過頭。
當他們看到那面迎風招展的黑色戰旗,以及那三百具散發著濃烈殺氣的鋼鐵浮屠時。
人群如同遇到瘟疫一般,互相推搡,踩踏,向兩側瘋狂退散。
趙彥猛地一扯韁繩。
三百鐵騎同時勒馬。
一個衣衫襤褸的老翁躲避不及,絆倒在路中央。
他懷裡死死抱著一個四五歲的女童。
女童面黃肌瘦,緊閉雙眼,胸膛幾乎看不到起伏,氣息微弱到了冰點。
老翁跪在雪地里,對著馬背上的趙彥拼命磕頭。
額頭狠狠砸在堅硬的冰渣上,鮮血橫流。
「軍爺饒命!軍爺饒命啊!」
趙彥翻身下馬,走到老翁面前,伸手探向女童的頸側。
脈搏微弱,猶如遊絲,仿佛隨時都會斷絕。
趙彥收回手,眼神冰冷。
老翁渾身劇烈顫抖,卻還是鼓起勇氣道:
「軍爺明鑑,咱們是太平縣北邊大柳村的佃戶。家裡的地,秋收時被陸家的大老爺強行收了去。」
「藉口是抵扣什麼剿匪的苛捐雜稅。」
「過冬的餘糧,也被他們帶著家丁,以低廉的價格強行拉走。」
老翁抬起頭,渾濁的眼中滿是絕望與淒涼。
「村里人活不下去。樹皮草根都被啃光了。大傢伙兒想進州城討口飯吃。」
他伸出乾枯如樹枝般的手指,指向前方的木牆。
「可巡防營封了路,那些軍爺說,咱們是賤民。放咱們進去,會髒了州城的街道,會驚擾了世家老爺們的雅興。」
魏蒼提著長矛,走到趙彥身後,冷聲道:
「大人,此前我也遇到過此類情況,那些大族在等流民死絕。只要人一死,農田便成了無主之物,世家就能名正言順地全部吞下。
至於活下來的,就只能為了半口發霉的粗糧,簽下賣身契。世世代代給他們當奴才,當牛做馬!」
趙彥站起身。
視線越過跪在地上的老翁,掃過周圍那一雙雙餓得發綠的眼睛。
再看向木牆上方。
那些滿臉戲謔,仿佛在看猴戲一般的巡防營甲士。
趙彥解下腰間的牛皮水袋。
隨手一拋,落入老翁懷裡。
「魏蒼。」
「卑職在!」
「卸車,架鍋熬粥。」
魏蒼猛地抬頭,稍作猶豫。
「大人!那是咱們僅存的軍糧。州府若是斷了我們的補給…」
趙彥轉過頭,眼眸中戾氣橫生。
「執行軍令。」
魏蒼立刻挺直腰杆。
「遵命!」
他轉過身,對著身後的鐵騎厲聲大吼。
「全體下馬!卸糧!生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