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二,給我你們最烈的酒!「
臨水縣最大的酒坊「醉仙居」門口,滿臉通紅的林方大吼道。
他把從春風樓帶出來的酒罈子喝空了,隨後「啪」的一聲摔在了地上。
半炷香後。
林方在店小二驚恐的目光中,接連灌下了整整十八碗平日裡號稱「三碗倒」的神仙醉。
「嗝,你這酒,忒沒力氣了!還有沒有更烈的酒來!」
「沒了,沒了,大人,您要不去其他家問問吧!」
林方打了個酒嗝,摸了摸肚子,眉頭緊鎖,還是太淡了,跟春風樓里的差不多,比鬼奴酒蟲子都差遠了。
林方將一小塊碎銀拍在桌子上,頭也不回地沖向了下一家。
接下來的時間,臨水縣上演了一出「判官找茬」的鬧劇。
新任班頭林方,猶如酒鬼一般,掃蕩了城裡排名前五的所有酒肆。
不管是外地來的神仙醉,還是本地號稱窖藏了幾十年的竹葉青,甚至是那些號稱秘法釀造,「迎風倒」的燒刀子,都只得了他一個「寡淡無味」的差評。
小二已經知道了林方的身份,根本不敢怠慢,只哆嗦著回應,想說林方在找茬,卻又不敢,僵在原地陪著笑臉。
林方心頭躁動,無語十分,難道要讓我自己去蒸餾出白酒來喝?
酒肆里坐著的酒客都不敢吭聲,偏偏邊上一個穿著破布長衫,站著喝酒的糟老頭子,慢悠悠的懟了一句:「這位林班頭,我曾在一本雜書上看到過,要說最烈的酒,那得是宮裡賜死的毒酒,從入口開始便燒爛喉嚨,一直燒到胃裡,心裡,燒得人心都要爛了!你,敢喝嗎?」
小二一聽要遭,忙在邊上打岔:
「林大人,你別跟他一般見識,他叫孔已已,就是附近一個破落的窮書生,一輩子連個秀才都考不上,老婆也跟人跑了,女兒也被人害死了,已經是有些半瘋了。他每日替人寫信,賺不到什麼錢,又愛喝酒。所以每日過來打二兩酒,占著一個角,還自己帶著一小兜黃豆。人多的時候,就站在邊上喝。我們掌柜的可憐他,就一直讓他在這邊喝酒。」
林方知道那老書生誤會了,故意來嗆自己,卻不怒反喜。
「對啊,自己怎麼沒有想到,這個酒鬼怕不是個愛喝毒酒的?白酒哪有毒酒烈?白酒燒嗓子,毒酒能燒爛嗓子!」
「好傢夥,你個酒鬼,怕不是喜歡這個調調!」
林方心下大定,不由得站起身來,對著老書生鞠了一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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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多謝先生提醒,先生有大才!」
林方這一個鞠躬,倒是把老書生搞得不會了,他本意是陰陽林方過來找茬,借著酒不夠好的名義來砸人家招牌。
主要這招兒張癩子以前常用。他剛當上副班頭的那天,把城裡的大店子走了一個遍。用他的話說,新官上任了,不給這些店家一些下馬威收點兒好處,這個官兒不就白當了嗎?
沒想到林方居然不按套路出牌,給自己鞠了一躬。嚇得老書生趕緊回了一禮。
「不敢,不敢。林大人是秀才公,當不得您這一禮。我就是愛看些雜書。」
在他眼中,林方秀才的身份,竟然比班頭的身份更值錢。
林方知道他們誤會了自己,也看到掌柜的正在數著銀票準備「上供」。他哈哈一笑。
「雜書好啊,您是在哪本書上看到的毒酒,可知道毒酒的做法?」
「實不相瞞,我絕不是來找茬的,只是如今功夫練到了要緊關頭,急需要烈酒相助,您說的毒酒,可有什麼講究?這城裡又有哪裡能買得到?」
那老書生孔已已站著回復道:
「林大人,我是在雜書齋看到的,雜書齋中都是些雜書,偏我不學無術,就愛看些雜書。至於那毒酒,自然是沒有方子的,不過其實大體不過是把鶴頂紅,或是砒霜丟進酒里,搖勻了賜下去,原也沒什麼稀奇。」
「大人要是練功需要,只需要去城裡最大的藥鋪,回春堂,買些毒藥放進這燒刀子裡,必然是一等一的烈酒了!」
林方聽後大喜,從懷裡掏出了張癩子身上得來的碎銀子,大概有個十幾兩。往桌子上一拍。
「小二,再給我來一壇燒刀子!剩下的酒錢,都留給店裡的酒客!今日的消費,都由本公子買單!」
林方話音剛落,就聽著一陣叫好!
「林大人仗義!」
「不愧是判官大人,跟張癩子就是不一樣。」
「你還不知道嗎?張癩子在春風樓門口,被林大人一刀梟首了!」
「真的假的,這不是萬家生佛?」
「哈哈,張癩子終於遭報應了。掌柜的,再給我來一碗燒刀子,我今天要醉死在你們店裡!」
「你是看有林大人請客吧!」
聽了這些話,所有人都笑著站了起來,舉杯相慶;唯有那老書生,眼中泛起了淚花,不顧花白鬍子上還沾著酒漬,顫顫巍巍地跪在了林方面前。
「林大人,他們說的,可是真的?張癩子,真的被您給殺了?」
林方拿好了酒,起身正欲走,卻看到老人家跪在了自己的面前。連忙上前扶起。
「老先生,禮重了!張癩子串通魔教妖人,禍害百姓,死有餘辜!我不殺他,也有巡夜司的人來殺他!」
那老人家也不起來,只是磕頭,眼看就要磕死過去,林方連忙用勁將他提了起來,放在桌子上,給他灌了一口酒。
邊上的小二,這時候忙走了過來。悄悄跟林方說:
「林大人,這個孔老先生,他老婆比他小了一輪,從來瞧不上他。後來就是叫張癩子幾句花言巧語給騙了去,不成想,後來張癩子嫌棄她年紀大了,又瞧上了他們的女兒,居然把他們的女兒搶了回去一塊玩兒了一夜。她女兒哪裡受得了這種屈辱,當天就投了井。孔夫子的老婆也瘋了,被張癩子丟到了乞丐堆里,第二天就找不見人了。從那以後,這個孔老先生就白了頭髮,半瘋了。」
「林大人,您殺了張癩子,您就是我們的活菩薩啊!」
林方看見躺在桌上、熱淚盈眶、大口出著長氣的老書生,突然有些感慨。他殺惡鬼,別人只說他是判官;他殺惡人,別人供他為菩薩。可他殺張癩子之時,心中哪有菩薩的慈悲心腸?
自己穿越過來也有幾日了,其實跟這個世界還是有些剝離的。他們的喜怒哀樂,自己能看到,卻無法共鳴。但是這一刻,他終於感覺到了這個世界的鮮活氣息。張癩子固然被自己殺了,但是像張癩子這樣比鬼還惡的人,又有多少?
他想起了「我一生行鏢,重在一個信字」的林虎;想起了那個寫了「可見你精神,我便歡喜」後被丈夫害死的傻女人;想起了最後執念不是報仇,而是「林方,你快逃」的李鐵;想起了那個回去報信生死不知的驕傲少女袁今夏。
殺人放火金腰帶,修橋補路無屍骸。
這一刻,林方突然感覺,自己真的成了這個世界,不,他本來就是這個世界的人。他只是終於低下了他的頭顱,看到了周圍的芸芸眾生。他看著周圍開懷暢飲,甚至痛哭流涕來慶祝的人們。他胸中的熱流愈烈!
他端起一碗酒,對著眾人一舉:
「張癩子也好,魔教妖人也好。管他什麼魑魅魍魎,我這個判官,統統都將他們斬了!」
剛剛恢復過來的老先生,熱淚盈眶的爬上了桌子,帶著酒館的所有人,一起舉起了酒碗:
「為林大人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