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道青白色的雷柱從林柏的頭頂貫入,直通腳底。
他的整個身子在光柱里開始一節一節拔高,宛如立於天地之間。
林柏的頭髮每一根都在朝上飄,髮絲之間游著藍白色的細絲雷龍。
額心處生出一道極亮的豎紋,直直劈開了他半張臉。
那豎紋睜開,竟是多了一隻眼。
左眼、右眼、額心處那點神光倒轉。
三眼齊開,林柏眼中的世界頓時不一樣了起來。
所有的人和妖都成了暗紅色的魂體,只有無塵那是一團白光。
此時林柏的雷將法身還在不停變化。
甲片從雷柱里浮出。
自生自合,一片接著一片,覆住他的肩,扣住他的胸背,滑向手肘,圍上膝蓋。
那每一片甲片上都有雷紋流轉。
顏色青中透白,電流不止。
他身後浮起的虛影,是誰也沒見過的樣子。
頭戴黑紗冠,身披大氅,兩頰生著青髯,左手垂一軸金策,右手握著一柄雷錐。
大氅之上,六十四道雷紋像天盤星圖一般轉動。
此時整座城牆上的刀劍、兵刃、斷槍、碎甲,全都不由自主地輕輕顫抖。
無塵盯著那尊虛影,渾身大汗。
「怎麼可能!」
林柏抬起了手朝天一指,頭頂雲海中便落下一道巨粗無比的雷霆電柱朝無塵劈去。
無塵立馬把白光撐滿全身......
第一道雷轟在白光上,就打缺了一半。
第二道雷跟著就來,筆直便劈開了那道白光。
接著是第三道、第四道、第五道,像一座小雷池當空澆下。
【玉樞雷法出,壽元減十萬日。】
【當前壽元:971182日。】
雷聲一直轟鳴不止。
直到那聲音停下,城頭升起了大團的煙塵。
半晌,煙塵才散開。
林柏突然愣住了。
原來的無塵已經不見了,竟然出現了一隻鶴。
那鶴少說有一丈高,雙翼半張,羽毛白里透灰。
它想站起來,兩條細腿卻折了半條。
右翼被雷打得焦黑,半邊的軟羽粘成黑色塊,露出了光禿禿的皮。
此時它胸前的羽毛全燒沒了,露出裡面一層淡青色的皮。
皮上布滿肉瘤,有些已經爆開,往外淌著黃水。
那隻鶴的喙也裂了,半截喙尖歪向一邊。
它忽然把長頸一縮,整個身子伏在地上,用它那隻還沒斷的翅膀擋住眼睛,朝著林柏便拜了下去。
「仙師!仙師!我錯了!我錯了!」
「小人不知道仙師遊歷人間!」
「小人有眼無珠!還敢在仙師面前賣弄修為!」
無塵開始不停磕頭求饒。
「先前方才都是誤會!都是小人該死!」
「我修了這麼多年,一雙眼睛全修到狗身上去了!」
「求仙師饒命!」
「求仙師饒命啊!」
......
林柏沒有回答,他正在承受雷法留下來的反噬。
五道玉樞雷,五雷同時歸位,像五根燒紅的柱子從體內抽出。
林柏的瑞光開始裂開。
額心那道豎紋最先暗下去,接著是右手的甲,甲片「啪啦」一聲碎成光粉,隨風散了。
胸前、身後、兩腿上的雷甲都開始先後剝落。
林柏想再抬一次手,聚一道雷。
可手才動,整條胳膊就軟了下去。
他清楚,壽元是夠的,但這具身體已經撐不住了。
守城時已經熬空,又被玉樞抽盡了最後的氣。
林柏突然變成了斷線的木偶,「噗通」一聲跪到在地,面朝磚面栽了下去。
聽到聲響無塵仰起了脖子。
它先是一愣,又看了一會兒,然後慢慢站了起來......
「啊?」
無塵抬起半截翅膀,整個鳥身從地上撐了起來。
「原來是個假的?」
「哈哈哈哈!」
「原來是個假仙兒!」
「什麼狗屁雷將法身!你他媽強用仙法!才五道雷就把自己抽空了?」
「嚇死老子了!」
「還以為真他娘有雷部神將降世了!」
它笑得整顆鶴首往天上仰,破喙里噴出帶血的口水。
「你這條命,今天跑不了了!」
「老子要活吸了你的精氣!」
「吃了你,老子少說能再破一境!」
它話音落下,剩下的那隻翅膀猛地一扇,整隻鶴貼著城道直撲過來。
翅膀裂口處噴出黑血,它也不管。兩隻爪子朝前張著,像要把林柏整個撕開。
無塵撲下來的那一刻,城牆邊能動的鐵卒突然就分成了兩撥。
一撥人往城道中央堵,手裡有什麼拿什麼,有刀拿刀,沒刀的撿石頭。
就朝那鶴撞過去。
還有五六個跟在他後頭,不結陣,不排隊,就像一堵活牆朝前推進。
另一撥人把林柏從地上翻了起來。
一個高個子先背,林柏上身整個趴在他背上,兩條胳膊垂著,臉歪貼著他後頸。
高個弓著腿開始往內牆跑。
跑了幾十步步,突然膝蓋一軟,兩個人同時摔在牆梯邊。
後面兩個鐵卒撲上來,一個抱頭一個抬腿,把林柏從高個子背上卸下來,又架到其中一人的肩上。
「別停!往下走!」
「別回頭!」
「三木哥!三木哥你醒著沒有!」
......
沒人回他們。
林柏的頭隨著腳步上下甩,口鼻里的血斷了又流,全淌在背他那人的後襟上。
那人沒空管,就死命往城裡跑。
跑過第二段牆梯時,他腳下一滑跌了下去。
他哼都沒哼,硬撐著半跪起來,把人往地上一放。
「換人!快!」
又一個矮壯些的鐵卒把林柏橫抱起來。
這鐵卒開始大步往巷子裡沖,身後跟著兩個拿木桿子的,左右擋著。
宋大貴就一直貼在一旁,一瘸一拐地跟著,整張臉都疼得擰在一起,可嘴裡沒停過。
「走南巷!」
「南巷有拐角!」
「別走大路!」
......
此時城道那邊已經打成一團。
無塵的翅膀掃開了第一個人,又用爪子把第二個按倒。
他那隻斷腿拖在地上,每走一步都往地上擦出一條黑血印,可速度沒慢多少。
第三個鐵卒從後頭跳起來,抱住鶴頸,手裡的斷刀還沒捅出去,就被甩到城道上。
滾了幾圈,不再動。
剩下幾個全慢慢地往後退,他們退得不齊,有人還是忍不住回頭去拉地上的兄弟。
一拉,人就慢了。
他們一人抓著一具屍體,咬著牙往牆梯下拖。
無塵已經到了他們跟前。
那鶴把頭一低,接著翅膀當著兩人的面拍下來。
兩個鐵卒再沒有了聲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