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柏是在一陣顛簸中恢復了一點意識的。
他聽不清身邊是風聲還是人聲,只覺著自己的下巴一下一下撞著什麼人的肩膀。
他想說話,舌頭卻不受控制。。
「別睡!三木!就快到了!」
此時背著他的人是宋大貴。
其他跑不動的鐵卒都已經拿起武器重新轉身殺了回去。
林柏認出了這個聲音,啞得幾乎聽不出人樣。
他想動一下手指,發現兩條胳膊都不是自己的了,只得又把眼睛閉上。
此時他們的身後已經殺瘋了......
從南城牆到西坊,無塵一共過了三條街。
第一條街,它貼著屋頂飛。
兩排瓦片被它翅膀掃得滿天亂滾,底下的百姓還沒反應過來,就有幾十片碎瓦劈頭砸下。
一個婦人抱著孩子躲在檐角,整片檐瓦從她頭頂斜切下來,連人帶柱子塌了半塊。
孩子從她懷裡滾出來,哭聲才起了個頭,就沒了。
第二條街,它落了地。
兩隻鶴足踩在路中,青石板碎得像薄餅。
它那隻斷腿拖在地上,走一步,地面就多一道血印。
路邊的木車、菜筐、爐子、晾衣架全被掀到半空,又下雨似的落下來。
好幾根竹竿穿過人的肩膀、大腿,把人釘在地上。
有人想跑,跑不過三丈,就被那對焦黑的翅尖追上。
一扇,整個人被從腰後折過去。
第三條街,普通士守軍終於列好了陣。
從西坊到北坊,烏泱泱站了少說三四百人。
槍列四排,刀盾列兩排,弓手調上了兩邊屋頂。
幾個騎馬的傳令兵瘋了似地來回奔走,把附近巡邏的兵成隊成隊往這裡拉。
西坊的守備把家底都拉出來了。
「攔住那個妖怪!」一個百夫長站在大街中央,「城要是破了,你們的娘婆孩子全得死!」
「喏!」
幾百人齊聲一吼,槍桿同時放平。
最前排的刀盾兵把盾插進地面,後頭的槍兵把長槍架在前排肩上。
陣型剛剛合完,無塵就到了。
它沒有從正面沖,而是突然扇動單翅,往上一躥,又砸了下來。
第一排的盾兵連人帶盾陷進地里,十幾個人被同時壓進了碎磚。
第二排的槍兵怒吼著朝上捅,槍頭全戳進鶴腹。
可那層殘破的白光只一彈,槍桿從中間啪啪裂斷,所有使槍的人手腕同時反折,白森森的斷骨從皮里扎出來,有人當場痛暈過去,又被後面的人踩在腳下。
「別亂!給我繼續上!」
陣型一散,就更亂了。
無塵一步踏進人堆,左翅劈,右爪撕。
一扇,四個人飛過街;一踏,兩個人被踩成泥包。
它也不飛了,就在那軍陣里來回撞。
每一次轉身,都有一道無形的力量從人堆里碾過去。
士兵們想把刀插進它腿里,卻連個響都沒有。
它把頭頸一低,黃澄澄的眼珠子轉過來,喙一合,就把最近那個士兵的脖子連甲咬斷。
血噴得有三尺高,把旁邊幾個人的眼睛全糊了。
「射死它!」
「不要管我們!」
「射啊!」
兩邊屋瓦上的弓手看著昔日的同袍與無塵混在一起,根本就拉不開弦。
有幾個膽大的,箭是射出去了,可那箭還沒摸到白光的邊,就軟塌塌地往下落。
無塵抬頭,發出一聲尖嘯。
那嘯聲貼著街面滾過去,屋頂上的人都摔了下來......
不到半刻鐘,幾百人的防線被撕得乾乾淨淨。
地上幾乎沒有一塊能下腳的地方。
斷刀、殘甲、血肉,鋪滿了整條長街。
有人還活著,仰面躺在屍堆里,喉嚨里發出咕嚕咕嚕的響。
無塵從他們中間走過去,看見了前方巷口那一團踉踉蹌蹌的黑影。
宋大貴還在背著林柏在跑。
他覺得自己可能已經跑到極限了,嗓子裡都泛起了血味。
左腿早就拖不動了,他只能把力量全壓在右腿上,一步一步地往前挪。
好幾次,他都覺得自己要連人帶身栽下去。
「宋哥!這邊!」一個鐵卒從一扇半開著板門裡探出頭來,伸手拉他。
宋大貴沒進,只把林柏往那人身上一推:「帶他走!我斷後!」
那鐵卒著急道:「宋哥!你斷什麼後!你都這樣了!」
「叫你們帶他走就帶他走!」宋大貴吼了起來,吼完就咳的直不起腰。
那鐵卒也不是個多話的人,撈起林柏就朝里走。
宋大貴拿刀拄著地,轉過了身,準備把命就留在這條巷子裡。
可他還沒往前走,一個人影從街邊屋角竄出來,灰衣,極快。
他一把攔住宋大貴,壓著聲音:「你也進!這屋裡有後門!穿過去就能到北街!」
宋大貴沒動,只看了那人一眼。
灰衣人沒等他再說什麼,已經先鑽進了門裡。
宋大貴往巷口看,無塵的白影已經出現了。
他咬了咬牙,合上門,轉身去追那人。
出了院牆,又過了一條極窄的過道,再出來時已經到北街。
街面上已是亂成一片。
幾個巡夜隊的灰衣人提著刀從另一頭跑過去,看也沒看他們一眼。
有人跑,有人躲,有灰衣人連人帶刀撞翻了一個逃命的老頭。
他們剛跑過北街,那鐵卒突然悶哼一聲,整個人朝前一栽,把林柏也帶得滾在了牆根。
宋大貴連忙撲上去扶人,才看見那鐵卒後腰一直插著一片瓦片。
那鐵卒抬臉對著宋大貴笑了一下。
「宋哥.......我不行了。」
「你背著三木哥接著跑......」
宋大貴沒說話。
他把林柏重新背了起來。
那鐵卒就靠在牆邊慢慢縮成一團,手裡還攥著自己的刀......
「我......我今日......」
「沒丟驅邪院的臉......」
宋大貴點了一下頭,背著林柏走了。
轉進最後一條街,驅邪院的大門就在前頭的不遠處。
門口站的人不多,有幾個鐵卒正張羅著把傷兵往門裡抬。
看見宋大貴背著林柏,有人眼都紅了,叫了一聲便衝過來接應二人。
兩個兵架起林柏,另一個兵架起宋大貴,一群人跌跌撞撞的便往門裡走。
就在這時,身後的街口傳來轟隆隆的響聲。
像有什麼極大的東西從屋頂上滾了過去。
接著就是一片瓦片砸地的聲音。
無塵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