無塵沒有追進巷子，它站在街口，斷翅微抬，只是邁了一步。
人已經在驅邪院門口。
縮地成寸。
在場的人連風聲都沒聽見，只覺眼前白影一晃，那張半人半鶴的臉就貼到了門前。
壞掉的半截喙歪著，帶著極重的血腥味。
「跑啊。」無塵笑道說：「你們怎麼不跑了。」
門口的鐵卒全動了。
不知是誰先吼出來的。
一個腿被打斷的兵從台階上撲下來，抱住鶴腿。
一息沒到，就被踩在爪下。胸腔塌下去，嘴裡噴出的血濺在門柱上。
又兩個兵從左右衝出，一個揮刀，一個挺矛。
無塵單翅一抬，刀斷，矛折，兩個身子同時撞在石獅上，軟軟地滑到地上，石獅面上又添了幾道紅印。
剩下的人還是沖。
他們像早已不知道什麼叫怕，一個接一個從台階上滾下去，撲到無塵身上，抱住翅膀，抱住脖頸，隔著血肉去摳它的眼。
無塵連連搖頭，雙爪亂踢。
有人被甩上房梁，有人被按進牆裡，有人滾到街邊，還在用牙咬它的爪尖。
到後來，門口已經不剩幾個能動的兵了。
血把台階染成了黑紅色。
「宋哥！關門！快關門！」
院裡有人聲嘶力竭地喊。
宋大貴沒動。
他知道，根本攔不住......
宋大貴先把林柏倚到門邊的柱子上。
林柏的頭斜靠著，下巴上全是幹掉的血。
宋大貴用袖子把人往柱子上擺了擺正，才慢慢轉身抽出刀來。
刀橫在胸口，擋在了林柏身前。
全身的傷他已經絲毫不在意了。
自己和外頭那些屍首也就隔著幾級台階而已......
「來！」
宋大貴沉聲呵道。
無塵抬頭看他，噗嗤笑出了聲。
「就憑你？」
「先把你踩死，再把他踩死......」
無塵緩緩朝台階上跨區。
一級。
二級。
......
身旁下垂的爪子把青石刮出幾條淺槽。
宋大貴沒動，他盯著無塵，只是用盡力氣握緊了手中的刀。
院中還有人，在門後喊，在堂前喊，還有幾個傷兵在地上爬著。
突然，天頂落下來了三道人影。
「砰砰砰！」
全砸在了台階前，整片地面像被鐵錘重了一記。
灰塵往兩邊而飛。
宋大貴被氣浪推得退了兩步。
他勉強睜眼看清了面前。
灰甲、青皮、黑毛。
無塵翅膀一掀，正欲再上。
那三妖沒有動手，他們只並成一排，把門擋住了。
無塵又上一階，一聲極冷極沉的鐘響從城內傳來，他頓住了。
一個佝僂的身影從驅邪院大門內慢慢走了出來。
青袍，白髮。
「無塵......」青帝緩緩開口：「你再往前，便回不去了。」
無塵僵在了台階上。
「你......你還沒死？！」
青帝抬眼看向他。
「師弟......」
無塵像被這聲叫抽了一鞭子，整個身子都劇烈地一顫。
他忽然直起頸子，拿半截斷翅指著青帝。
「別叫我師弟！」
「你沒有資格叫我師弟！」
青帝只是微微嘆了口氣。
「哎......」
「我走之前明明勸過你的。」
「你憑什麼勸我？」無塵大笑了起來，「你在下界當你的青帝，住城郭，修廟堂，我們便活該留在那裡？」
「給人當刀，給人看門，你走得倒乾淨！」
「師弟，我從未乾淨......」青帝搖了搖頭。
「那你回來過嗎！」
無塵一聲暴喝。
「六百年！整整六百年！我在等了你多少年！」
「他們全死了！一個接一個！」
「你在哪裡？」
「你他媽在下界當你的妖主，跟一城凡人吃酒講道！你還配叫我師弟？」
「我都記得......」青帝淡淡說道：「他們的仇我都記得。」
無塵愣住，但過了兩息，他又笑了起來。
「好好好！」
「此時多說無益......」
說完他飛翅一展，整個人帶著滿身殘羽沖天而起。
半空裏白光狂漲，只是一瞬，他那隻斷翅竟重新長成。
那光把整條街都照亮。
無塵懸在天上，像一輪碎過的月亮，喙下念了一句極短的咒。
霎時，千百根光羽如暴雨般朝下射來。
宋大貴本能地將身往後一擋，把整個身體都蓋在林柏上頭，可他什麼都沒感覺到。
房頂、巷口、兩側屋脊，同時閃出六道黑光。
那些大妖全數現身。
他們各站一方，手掌貼地，口中低吟，一層青黑色光幕從地底升起，把整個驅邪院都遮住了。
那千百光羽落在幕上，像急雨打湖，千百漣漪同起，卻再不往前落下半分。
「好！果然是你教出來的！」無塵厲笑，又化光俯衝，整個人撞向青帝。
青帝伸出兩指，在身前極快一划，虛空中現出七道青光。
光呈環形，如七面古鏡懸在身前。
白光撞上，整片街被照得又亮三分。
接著青帝指走中線，七環同出，裹住了無塵。
一陣狂風吹得院前樹木折斷。
宋大貴被壓回門裡，他拼死拽住門檻，硬是沒讓林柏滾出去。
無塵在七環中左衝右突，白光一分再分，仍沖不破。
青帝手上不停，衣袖鼓盪。
每一分青影都落得極准，似是畫符，又似是織網。
街上擺攤剩下的木架、門板，全被氣浪掀到半空，又撞在光幕上，碎成粉末。
「你今日不敢殺我！」無塵狂吼，聲音在光幕中迴蕩。
「我不殺你。」青帝說，「你回去，別再出來了。」
「憑什麼！我偏要來！我要殺了這下界的每一個人！」
青帝沒有再應。
他掌心的印變了，一隻青光大掌自他背後升起，如一座山傾，對著無塵便按。
那一按，整團白光被從天上按回街上。
轟的一聲，地面沉下去一片。
無塵身上所有的白羽全部悉數碎裂。
他伏在坑中，渾身焦黑，那顆鶴首抬了抬，終究沒能起來。
青帝又開口說道：「回去吧，下界大亂將起。」
「你總是這樣......」無塵咬牙切齒，「總是一副為我好的樣子......」
「只剩你我二人了。」青帝接著說道：「別再助紂為虐了。」
無塵在坑裡咳了許久，最後竟慢慢笑了。
他笑著，把只剩半截的翅膀撐了起來，開始朝坑外走去。
臨到街口，無塵回頭，看向了青帝。
「師兄......」
「你要保他，可你自己還能活幾天？」
「哈哈哈哈哈！」
說完，白氣一卷。
飛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