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該喝藥了......」
聽到聲音的林柏，努力緩慢把眼睛睜開。
窗子只開了一條縫，屋裡很暗。
一個陌生的中年男人坐在床邊，手裡還端著一隻還冒著熱氣的粗瓷碗。
林柏看著他，動了動嘴唇，發現自己這會兒實在沒有力氣沒發出聲音。
喉嚨幹得厲害，渾身也是劇痛。
他緩了好一會兒，才從嗓子裡擠出一句。
「我......睡了多久了......」
那男人回道：「已經兩天了。」
「這......這是哪？」
「咱鎮南城驅邪院的傷病營。」男人把碗往前遞了遞，「先把藥喝了。」
林柏發現此時的自己連抬手的力氣都沒。
那人便用木勺一勺一勺往他嘴裡餵去。
藥很苦，又帶著一股說不上的酸。
林柏喝了幾口，嗆了一下，胸口立時劇痛。
他悶哼一聲，那人扶著林柏又躺了回去。
「你傷得很重，這段日子不能動氣，也下不了床。」
那男人拿著帕子擦了擦林柏的嘴角。
「不過你底子厚，慢慢養，總會好起來的。」
林柏閉了一會兒眼，又睜開，好似才回過神來。
這個男人是個陌生的面孔......
林柏看著他問道：「你是誰？」
「小姓曹，州府派來的醫官。」曹醫官接著笑了笑，「以後每日由下官來給三木大人看脈換藥。」
「大人若有什麼事，直接吩咐我便是。」
林柏問道：「外面怎麼樣了？」
曹醫官沒有馬上回答。
他把碗擱到床頭小几上，又整了整自己的袖口，才緩緩說道：「有嚴大人坐鎮，外邊的事，三木大人大可放心。」
林柏沒說話，只看著他。
曹醫官也不躲，臉上還是那副笑。
「嚴大人......」林柏頓了頓，「出手了？」
「那是自然。」曹醫官點頭，「城裡現在已經穩了，三木大人安心養傷便是。」
林柏把臉轉開。
屋裡有風從窗縫進來，吹在臉上，涼颼颼的。
這話打死他都不行......
林柏忽然想到什麼，連忙又問：「我兄弟周野他們呢？」
「就在隔壁院子養著呢。」
「嚴大人親自安排了。」
曹醫官臉上的笑容比方才還寬厚了一點。
「諸位大人守東段的事跡，此時城裡都傳遍了。」
「諸位大人實乃我們鎮南城的英雄！」
林柏淡淡地「嗯」了一聲。
曹醫官又坐了一會兒，探了探他的脈，說了幾句「安心休養、切莫多思」的話，便端起藥碗出去了。
房門被輕輕掩上。
林柏聽著那人腳步聲走遠，慢慢轉向屋子裡那扇沒有打開的窗戶。
外面很靜，連個鳥叫都沒有......
第二日，曹醫官來得極早。
他還是帶著那隻粗瓷碗，進來先把窗子推開半扇。
林柏醒了，但沒睜眼。
「今日潮氣重，窗只開一會兒。」曹醫官半蹲下來，把一碗藥遞到林柏跟前。
林柏撐著想坐起來，手在床板上按了一下，又滑了回去。
曹醫官見了，連忙騰出一隻手托住他後背，把人半抬了起來。
又在林柏的腰後塞了個舊枕。
曹醫官若有所思。
「三木大人真乃神人也！」
「這傷勢的恢復速度......也太快了吧！」
林柏沒回，由著他餵藥，一口一口地喝完。
曹醫官又開始給他換藥。
胸前的紗布揭下來的時候，林柏低頭看了一眼。
一道褐紅色的傷疤橫在胸口，已經結了厚厚的痂。
曹醫官動作極輕，拿藥水一點一點抹上去。林柏疼得皺眉，但沒吭聲。
「這身傷換做旁人，沒個一兩個月不要想恢復。」曹醫官說。
「我那些兄弟怎麼樣了？」林柏問。
「還好，都是福大命大之人。」曹醫官頓了頓回到，「陳八斤肩上有傷，宋大貴整條右腿以後走路怕都是要跛.....」
「傷的最重的是周野，到現在還沒醒......」
林柏心頭一緊，但沒表現出來。
他盯著面前的曹醫官看，想從他臉上看出點別的什麼來。
可曹醫官只專心纏紗布，臉上始終是那副極有耐心的神情。
「我想見他們。」林柏說。
曹醫官手上沒停，聲音也很自然：「等諸位大人身體好了，自然能見。」
林柏不說話了。
之後接連好幾天，他每天喝藥，每天換藥。
時辰掐得很準。
曹醫官從不多待，也從不早走。
其餘時候，屋子裡就只有林柏一個人。
林柏的心裡，越來越覺得難受......
往日驅邪院是什麼地方。
鐵卒進進出出，刀子甲片叮噹，一步一個響。
如今這些聲音全都沒了......
林柏試著聽更遠一些的地方。
聽不到巡街，聽不到鐘鼓，連早操的號子都沒有。
他問過曹醫官。
曹醫官卻說，全城百姓都還在收殮屍首，不敢大聲，怕沖了亡人......
又過了幾日，林柏能自己坐起來了。
他試著把腿往床下放，咬著牙，扶住床沿，站了起來。
開始顫顫巍巍地朝門口走去.....
好不容易把門推開，林柏看見了兩個灰衣人坐在廊下。
一個正低頭擦刀，一個靠著柱子。
見林柏出來，兩人立馬同時起身。
「三木哥！」擦刀的那個放下刀就迎了過來，「你怎麼下來了？曹醫官說了，你還不能下地！」
另一個也到了跟前，手虛虛地架著，嘴裡跟著勸道：「來！我先扶你進去！」
林柏看著他們，沒說話。
這兩人臉生，沒見過。
身上那件灰衣倒是穿得齊整.......
他往院門方向挪了半步。
那個擦刀的笑得極為恭敬，又開口說道：「三木哥，你才剛醒，別心急。」
「等再養兩日，我給你去請曹醫官，問他能不能扶著你在院子裡走兩圈。」
說著，兩人便一左一右把林柏架住了，半扶半攙地便往屋裡送。
林柏沒有掙扎。
他全身本也沒幾分力氣，便由著他們把自己重新按回了床。
又看著兩人一人給他蓋被，一人給他關窗。
「三木哥，有事你就喊我。」
擦刀的灰衣人站在門口，朝林柏拱了拱手。
「我叫馮三，就在門外。」
「對。」另一個也說，「咱們兄弟都聽嚴大人安排，專門負責照看三木哥的！」
林柏閉上眼，沒再回話。
馮三又在門邊站了一會兒，才輕手輕腳地退了出去。
門被重新掩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