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上行人稀稀朗朗,都是趕早市的。
林柏走得快,驅邪院到州府的路不算遠,穿過兩條街就到。
州府大門半開,兩個灰衣站在階下。
一見林柏,兩人同時站直了身子。
「三爺。」
林柏沒應,徑直往裡走去。
院裡幾個書辦正抱著簿子穿堂過,看見他,都往旁讓開。
嚴百川已經在正廳坐著了。
案上攤著一疊公文,旁邊放著一碗米湯。
他一手捏著筆,一手搭在案角,聽見腳步才抬了抬眼。
林柏有些詫異,沒想到這嚴百川還真的像模像樣好似一回事......
「三木來了。」
「我來要城牆上弟兄們的糧藥。」
林柏開門見山,從懷裡掏出一張單子放在了案上。
嚴百川把單子接過去掃了兩眼,又放回桌上。
「三木,城裡的糧倉你也曉得。」
「剩下來的東西,能撐到月末就已經是精打細算了。」
「你現在這單子上的數,我給不了。」
林柏站在案前一動不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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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城頭上一千多號人,編了三班,輪流下城休整。」
「這個數是我按人頭算過的,每人都壓著線,沒有多給。」
「我自然信你。」嚴百川微微一笑,接著說道:「你不當家,不知柴米油鹽有多貴。」
「我要管的是城裡這上上下下所有的人。」
「南牆工事要人,西坊水井又塌了兩口,請人清理、加固,都要糧,都要錢。」
「你興沖沖地帶人下去編隊,這後面盤不完的帳,還不是全落到我這裡來。」
林柏直到,嚴百川其實說的沒有毛病。
可他這不就是把一座城的生計作為託詞壓下來,再把自己的難處擺出來,末了再給一點小頭,讓你覺得他也不是不給你,是真沒有。
現在的嚴百川掌控著整座鎮南城,很多事情沒有他的允許,真的是寸步難行......
「那你說,現在最多能給我多少。」
林柏也不願意多繞彎子。
「最多撐死給你一半......」
「一半?」
林柏眉頭一皺,手在單子上敲了兩下。
「一半我怎麼跟鐵卒的兄弟們交代?」
「這些可都是要給驅邪院鐵卒兄弟們的東西啊!你是不是忘記你也是一名鐵卒了?」
嚴百川笑了笑,答非所問。
「三木,我沒有在跟你討價還價。」
「城中存糧就是這些。」
「我若硬擠出來給你,明日妖營那邊斷炊,誰去和青帝說?」
「到時整座城再亂,又是什麼後果?」
「你要是嫌少,你現在把青帝那群妖全部趕出來,那就夠了。」
林柏看著面前的嚴百川,突然覺得無比陌生。
妖營里的糧,他早就算了。
說不上充裕,但勒勒褲腰帶應該是夠的。
更何況青帝本人在這,絕對腦補起來......
嚴百川現在不就是想讓鐵卒餓上幾天,然後誰還想在自己麾下跟著?
等那些人熬不住,自然又會去求他。
求人多了,那些鐵卒剛硬氣起來的腰就又要彎下去了。
林柏心裡冷笑,臉上卻不顯。
他又把一張單子放到了案上。
「這是傷藥的單子。」
「牆上現在下來的重傷員特別多,斷手斷腳的,刀口發爛的。」
「治療接受的回春堂現在只剩個底了。」
「這藥你要是不給,那些人就真沒命了!」
「都是你的老手下啊......」
嚴百川拿起來還是看一眼,折了兩折,便壓到了案下。
「藥的事,比糧好說。」
「城裡的藥鋪我過幾天會安排人去調些出來。」
「可也不是白拿。」
「南疆瘴氣重,有些製作傷藥的草藥,是要入別的藥的,若全給了你們,百姓怎麼辦?」
「城裡該有多少張嘴喊疼,你聽過沒有?」
「三木,你帶著你的人,看的是一面牆。」
「我坐在這裡,得看四面八方......」
林柏心中瞬間瞭然了許多。
嚴百川肯定會先給他一批,然後會要讓他張第二次口......
這個頭,林柏不想低。
可眼下藥等不得人,糧能拖,傷拖不得。
他不動聲色地深吸了一口氣。
「那就勞煩嚴大人費心了。」
嚴百川等了幾息,見他沒有再開口,輕輕笑了一聲。
「下午我讓糧草官先送過去一批,是盡我所有了。」
他端起那碗米湯,小口抿了一下。
「三木,你莫要覺得我卡著你。」
「這城還在吃緊,我手裡一切東西,都是給守城的人留的。」
林柏沒有應卻也沒有走。
他站在案前,再次開口說道:「昨晚城東撿到幾支斷箭,就在州府後巷。」
嚴百川端碗的手停了一下。
「這城裡日日有箭,也值得你來說?」
「那箭上抹了芸星粉。」林柏死盯著他的臉,「神陽司天監用來追妖的東西,南疆可沒這玩意。」
嚴百川抬起眼,兩人目光撞在一處。
他臉上那點笑已經收了乾淨。
「你懷疑我與京城有聯繫?」
「我沒說。」林柏淡淡地搖了搖頭:「這後巷就貼著你現在州府的側門,我總得問一句。」
嚴百川沉默了片刻。
「我會去查的。」他皺起眉頭,「這事我也想知道。」
林柏看了他一眼,不在多言,轉身往外走。
日頭已經出來了,街面浮起一層薄薄的熱氣。
林柏走到驅邪院正街還沒拐彎,陳八斤就小跑著迎了上來。
「柏哥,出事了!」
「回春堂那邊派人來說,張頭快不行了。」
「手指頭黑得跟炭一樣,何醫師說再沒藥,今晚就來不及了!」
林柏腳步沒停,他早料到了......
城牆上被攔了那幾日,多少人的傷是拖出來的。
當初只當是破了皮,後來傷口沾了髒水,不出兩日就開始發腫發黑。
督戰隊不放人下城,那些兵只能自己硬扛。
現在人好不容易到了回春堂,藥卻沒了......
轉過街角,舊舊的回春堂就在前頭。
黑瓦灰牆,門楹上的漆剝了大半。
大老遠就能看見門口擠著人。
四五個鐵卒站在門外,個個都繃著臉。有
人的手上還包著從衣裳上撕下來的布條子,還有的蹲在台階上,眼睛黑沉,像是幾宿沒合過眼。
看見林柏,他們沒像在城牆上那樣喊,只是讓了讓路。
醫館裡比外頭更熱,藥氣、血氣、地上沒幹透的水氣全蒸在一處。
林柏跨過門檻便看見靠里那排木榻上,橫七豎八躺滿了人。
有老卒閉著眼,腿邊靠著一根拐。
有個少年鐵卒只剩一條胳膊,腦子還清醒著,卻只在不停地舔自己嘴唇。
靠窗一個人的小腿露著,布揭在一邊,整條腿腫得發亮,肉是紫黑色的,一道刀口在腫肉里咧著。
何醫師從後堂出來,鬍子花白,兩眼深陷。
他看見林柏,沒招呼,只把兩隻空藥罐在台上敲了敲。
「多的你不用問,後頭爐子上那點藥,灌下去也就半條命。」
「你今天要是能帶藥來,很多人就都還有救。」
「要是沒有,就多買點棺材吧。」
林柏不知道回什麼,沒說話,徑直走到最裡頭那張榻邊。
這張姓老卒他認得,也是鎮南城驅邪院的老人了。
現在他躺在那兒,右手露在被外頭。
手指一根根全發了黑,從指尖黑到掌側,里側已經開始往腕子上蔓延。
臉上已經不見多少血色,只剩胸口還有起伏。
這感染看起來挺嚴重的......
林柏叫了他一聲,張老卒勉強把眼睛睜開一條縫。
「沒事,一條手而已。」
林柏不忍直說,張老卒這個已經威脅到生命了。
「你莫蒙我。」張老卒喘了兩下,「何醫師早跟我說了。」
「他說現在若有藥,廢條手保得住命。」
「沒藥......」
旁邊後頭有個鐵卒聽到這話,一拳砸在木柱上,整個堂里卻跟著「咚」了一聲。
血糊糊的布條垂下來,那人死死咬著牙,拿額頭抵著柱子。
旁邊一個稍年長的從後頭攬住他,也不說話,只一下一下拍他後心。
張老卒面帶歉意的對著林柏說,「三爺莫氣,那是我家娃兒,不懂規矩。」
「都是那日被攔在城上拖出來的!」
外頭有個聲音突然炸開,一個瘸腿鐵卒扒著門框眼睛通紅。
「我們都在上頭拼命,好不容易熬下來了,宋哥沒了,小九的腿也沒了!」
「現在要藥了,州府倒說沒有了!」
「都是他們害的!」
堂里沒有人接話,可誰都能感到那股壓著的氣。
「夠了!」林柏說了一句。
他聲音不重,卻讓整個堂里靜了下來。
「三爺,我們不是沖你!」那瘸腿鐵卒把臉別到一邊,「我就是氣不過!弟兄們在城上拿命換,到頭來要口藥都跟討飯一樣!」
林柏忽然聽見後堂有腳步聲。
門帘一掀,阿衡端著一隻木盆走了出來。
此時的她袖子挽得極高,額上全是汗,衣襟前沾著水跡和藥汁。
她太忙了,壓根沒看見林柏。
直直走到靠門那張榻前,把盆放下,蹲下去給一個傷兵擰帕子擦額頭。
陳八斤這時也走了出來,看到林柏先是一怔,然後走了過來小聲說道:「阿衡這幾日都在這。」
「她小院裡待不住,就跟著何醫師打下手。」
林柏沒過去叫阿衡。
他就站在原地看了一會兒,那丫頭蹲在傷兵邊上,一會兒去摸水,一會兒又跑出去倒盆,忙得腳跟不沾地。
一點看不出平日愛哭鼻子的樣子。
林柏去重新找到了何醫師。
「藥去城裡哪家鋪子拿最全?」
「康家藥鋪。」何醫師頭也不抬,「可你前腳去問,後腳州府的人就到了。」
「我跟他們講了數次,人家明面說沒有,還不就是上頭打過招呼。」
門口那幾個鐵卒全朝林柏看,但到底沒說話。
他們也明白,去誰都可以去,但不一定能拿的到藥回來。
林柏沒再說話。
他其實很想說自己已經和嚴百川談好了,過幾天就會有藥。
但很多人熬不下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