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裡的小院很靜,阿衡還沒回來。
周野白日裡去了城西盤糧,累得沾床就睡。
陳八斤帶人在回春堂和城牆兩頭跑,這會兒也不知道在哪個地方熬著。
院子裡只剩林柏一個。
他脫了外衣,只穿著那件雷蛟軟甲,在樹下站定。
軟甲貼身,薄得幾乎覺不出重量。
白日裡穿著和普通內襯沒什麼兩樣,可只要一運功,這東西就活了。
此刻林柏剛催起淬雷養元功,甲面上的雷紋便一道一道亮起來,從胸口往兩肩蔓延,最後連背後都浮出細密的鱗紋。
那鱗紋貼著皮膚,像有極細的蟲子在甲面下遊走。
不癢,反而有些發熱。
林柏按著功法的路子吸氣。
電漿從丹田裡鑽出來,順著經脈往上走。
經過軟甲罩住的地方,那一絲電漿便會被甲面吸走半截,再吐回來。
吐回來的東西比原先更純,像被濾過了一遍。
這甲是雷蛟腹皮做的,本身便蓄著雷性。
林柏每次運功,都像借了另一條經脈在走。
一圈、兩圈、三圈......
電漿在丹田裡越積越多。
林柏又催著它們在胸口繞了一圈,那軟甲忽然一緊,無數鱗紋同時大亮,整個院子都被映出一層極淡的青白色。
幾息之後,那光才慢慢收回去。
林柏睜開眼,長長吐出一口氣。
他內視識海。
行善錄靜靜懸著,金光比之前更盛。
【當前功德:九十六縷三十絲。】
【當前壽元:971182日。】
【當前功法】
【引雷訣:黃階下品,鍊氣期可施。】
【掌心雷敕令:玄階上品,金丹期可施。】
【撼碑拳:黃階下品,鍊氣期可施。】
【鎮山靠:黃階上品,鍊氣期可施。】
【斬妖刀:黃階上品,鍊氣期可施。】
【除妖刀:玄階下品,金丹期可施。】
【玉樞雷法:地階下品,元嬰期可施。當前修為不足,每次使用需耗壽元十萬日。】
【淬雷養元功:無階無品,無修為限制。世間萬物皆可電漿淬之,電漿蓄于丹田。當前電漿數:三十縷。】
林柏的目光在掌心雷和除妖刀那兩行上停了一會兒。
金丹一成,這兩門法便不再吃他的壽元。
掌心雷......
林柏抬起右手,攤開。
掌心有極淡的藍光亮了一下又熄下去。
林柏沒敢真放,但他能感覺的出,這道功法對他來說已是收放自如。
自己像現在最大的底氣在那門玉樞雷法上。
十萬日壽元。
他現在有九十七萬,真到拼命的時候,夠放九次。
九次......
不夠!
嚴百川是金丹期圓滿。
這城裡的灰衣隊、督戰隊、州府、糧倉、藥鋪,全是他的人。
還有城外,吞月,無塵,荒妖四峰......
林柏正想著,院門「砰」地被撞開。
陳八斤沖了進來。
「柏哥,張頭沒了。」
林柏一愣,明明下午剛剛見過。
「什麼時候的事?」
「就剛才。」
陳八斤滿臉沒落。
林柏沒說話,轉身進屋,把外衣披上,又拎起牆邊的刀。
「叫周野起來。」
周野其實已經醒了,他披著衣服從側屋出來,看見林柏的臉色,一句廢話沒問,回身就把刀挎上。
三個人出院門的時候,外頭巷子裡已經有人等著。
七八個鐵卒,都是白天在回春堂見過的面孔。
那個砸柱子的張老卒的兒子也在。
「三爺。」他聲音發抖,「我爹他......」
林柏拍了拍他的肩膀,沒說話。
眾人當即往康家藥鋪走去。
林柏已經沒有了耐心!
夜裡的大街空蕩蕩的,林柏走在最前頭,身後十幾個人跟著,沒人說話,只有刀鞘的輕響。
康家藥鋪在長平街中段,兩扇黑漆大門關得死緊。
到了門口以後周野上去就是一腳,把門踹得「咣」的一聲。
裡頭很快傳來慌亂的腳步,過了好一會兒,門才開了一條縫。
康掌柜那張胖臉探了出來。
「三......三爺!各位爺!大半夜的,這是做什麼?」
「買藥。」林柏說。
「買藥明早再來,小店這個時辰......」
林柏往前走了一步,那扇門被頂得往裡開,「我現在就要。」
康掌柜臉上的汗一下子就下來了。
「三爺,不是我不賣,是真的沒貨!」
「前幾日州府來查過,把小店翻了個底朝天,但凡值點錢的藥材,都被他們點過數了。」
「我......我要是賣了......」
「明日州府問起來,小店就完了!」
林柏說道:「州府問起來,讓他們來找我。」
「可......」
「開!」
康掌柜終歸沒動。
周野「唰」地一聲把刀抽出來,刀尖點在門板上:「老東西,你再磨蹭,今晚這鋪子裡躺的是誰,我可說不準!」
「住手!」
此時街角轉出了一隊灰衣人。
十幾個人舉著火把,領頭的是林柏不認識的生面孔。
「三爺。」
那人朝林柏拱了拱手。
「州府有令,夜間聚眾滋事者,不論身份,一律拿下。」
「您帶這些人堵在藥鋪門口,小的不好交代。」
周野撇了一眼,輕輕呵一聲:「滾開!」
林柏沒理那隊灰衣人,只看著康掌柜:「我再問你一遍,開不開。」
康掌柜看看林柏,又看看那隊灰衣,眼珠子亂轉。
最後往門後縮了縮,乾脆不說話了。
那領頭的灰衣把手按在了刀柄上。
他身後十幾個人跟著動作。
張老卒的兒子把白布往腰上一系,紅著眼站到了最前面。
「都別動!」那灰衣領頭厲聲道,「再往前一步,就是抗令!」
就在這時候,又一隊人從街尾跑過來。
來者是馮三,只見他一到跟前就張開兩條胳膊擋在兩撥人中間。
「都把刀收了!收了!」
沒人動。
馮三急得沖那灰衣領頭吼:「你眼睛長哪了!三爺也敢攔!滾一邊去!」
那灰衣咬了咬牙,還是把刀慢慢按了回去。
馮三又轉向林柏。
「三爺,您先讓弟兄們把傢伙收起來。」
「再鬧下去,滿城就都醒了......」
林柏朝四周掃了一眼。
此時街兩邊的窗戶全開了,不知什麼時候,巷口已經圍滿了百姓。
男女老少全都在朝這邊張望著。
「就是他們!」
人群里不知是誰喊了一嗓子。
「前些年收太平費,如今又半夜砸人家的鋪子!」
「就是!這藥鋪康掌柜多好的人,造了什麼孽!」
「多虧嚴大人壓著,不然這群兵痞還不知道要鬧成什麼樣!」
......
議論聲像開了鍋。
有人朝地上啐唾沫,有婦人把自家男人往屋裡拽。
一個老漢抱著扁擔站在人群前頭,眼睛死死盯著林柏這一行人,臉上的厭惡毫不掩飾。
張老卒的兒子臉漲得通紅,想衝上去理論,被旁邊的鐵卒拉住。
「不是這樣的!我爹死了!我爹是守城死的!你們知道什麼!」
議論聲沒停。
「守城的是好漢,可你們也不能半夜搶東西!」
「誰知道他們是不是借題發揮!」
「鐵卒沒一個好東西!」
......
林柏站在原地,聽著這些話一句一句砸過來。
他忽然覺得這夜裡的風冷得厲害。
林柏不能怪他們,他們什麼都不知道。
此時馮三湊近,輕聲說道:「三爺,您先帶人回去。」
「藥的事,我今夜就去找嚴大人。」
「張頭的事......大人也知道了。」
「他讓我給您帶句話,說今夜子時之前,先調一批傷藥到回春堂,天亮前再補一批,絕不耽誤人!」
林柏慢慢轉過臉看他。
「這話,白天嚴百川就說過一遍。」
馮三的表情也不自在起來:「這回是小人親自盯著送,送不到,您拿小人的腦袋去回春堂掛著。」
林柏看了他好一會兒。
街上的人群還在吵。
有膽大的往前擠了幾步,被灰衣們擋了回去。
火把的光在那些臉上跳來跳去,林柏看清了其中幾雙眼睛。
有怕的,有恨的,有看熱鬧的......
他把刀柄慢慢鬆開。
「收刀。」
鐵卒們怔了怔。
周野還想說什麼,被陳八斤拽了一下,到底把刀插回了鞘里。
林柏轉身,朝來路走去。
身後的眾人也一個個跟了上去......
.....
......
林柏心裡終有千般不爽,此時也只能壓著。
藥今天要得到,明天呢?
張老卒死了,還有人躺在回春堂里。
那些人還能等的起嗎......
回巷子的路上,陳八斤追了上來,小聲說道:「柏哥,張頭的兒子......沒跟上來。」
「我也不知道他去哪了......」
林柏「嗯」了一聲。
估計心灰意冷的回家了吧.....
林柏抬頭看了一眼天。
月亮還藏在雲後頭,巷子裡黑漆漆的一片。
「明天,把城裡所有藥鋪都摸一遍。」
林柏下定了決心。
「哪家有貨,貨在誰手裡,什麼價,全記下來。」
「好。」陳八斤應道。
「還有......」林柏頓了頓,「從明天起,回春堂的門前,十二個時辰都要有我們的人。」
「要是有人往那門口伸手......」
他話沒說完,巷口的風突然大了起來。
周野在罵了一句什麼,又閉上了了嘴。
林柏也不再多說,只是大步走進了黑夜裡。
他知道,這樣下去不是辦法。
要糧要藥,求一回是求,求十回還是求。
這城裡的物資全在嚴百川的手裡。
除非,這城換人發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