嚴百川的手還放下,街尾先亂了起來。
灰衣隊最外圍的幾個弓弩手開始往後退去,起初只有兩三個人在動,接著整排整排地朝里縮。
那些原本指著百姓的箭鏃全轉了方向,對準了身後那片漆黑的街口。
不知是誰先喊了一聲「有妖」,隊形被人從外頭撕開了一道口子。
黑暗裡走出了一排排的影子。
沒有火把,沒有號令。
那些影子從街尾兩側的巷口湧出,越走越近。
等到了火光能照見的地方,眾人才看清,全是青面獠牙的妖兵。
「是妖營的兵!」
「他們怎麼進城了!」
「快讓開!都讓開!」
......
灰衣隊的弓弩手陣腳全亂,幾個年輕些的連箭都掉在了地上。
州府屋頂上的弩手半蹲著,弦拉滿了,卻不知該朝哪邊指。
底下一片譁然。
百姓們你推我擠,想散又散不出去,被兩撥人夾在了中間。
林柏身後的鐵卒沒有動,也不說話,只把手中的刀握得更緊了。
周野朝街尾望了一眼,低聲罵了句「他娘的」,隨即好似想到什麼,忽然就咧開嘴笑了起來。
妖兵停在了灰衣隊身後,站成三層,把灰衣隊的人反圍在了裡頭。
一個披甲的大妖從妖兵後面走了出來,正是黃武。
他沒有看那些灰衣人,只朝著人群最前的林柏這邊點了下頭,然後側過身,讓出了路。
一輛木輦出現在了妖兵的後面。
只見八個妖兵抬著一架舊輦,輦上鋪著青布。
青帝靠坐在上頭,身上還是那件舊袍。
他左手擱在扶手上,指尖極輕地敲著,一下一下。
「青帝來了......」
「青帝竟然親自來了!」
「這城裡要出大事了!」
......
百姓們也是一片驚慌失措,有人往後退,退不動,乾脆直接就蹲了下去。
灰衣隊卻徹底亂了。
領頭的幾個互相使眼色,緊握的腰刀全部都刀尖全朝地了,再沒有半點方才的威勢。
他們當中有人是從東大營收編來的,有人是跟了嚴百川十幾年的老人。
此刻所有人的臉都一下子翻白。
嚴百川還站在台階上。
他臉上的神情在火光里看不分明,只有喉結輕輕動了一下。
木輦在街心停了下來。
青帝沒有起身,只側過臉,看了看台階上的嚴百川,又看了看林柏,最後把目光落在地上那團已經沒了人形的金一開身上。
他淡淡說道:「今晚的熱鬧鬧這麼大......」
滿街的嘈雜一下子被壓沒了。
嚴百川往前走了一步,臉色鐵青:「青帝,你今夜帶兵進城,是要插手我鎮南城的政務嗎?」
青帝笑了笑,那笑容掛在慘白的臉上,顯得格外冷。
「你鎮南城?」他緩緩說道:「嚴百川,你什麼時候成的城主,我怎麼不知道?」
嚴百川的拳頭慢慢攥緊:「我乃鎮南城驅邪院一等鐵卒,代知州行權。」
「青帝大人,你帶妖兵入城,已是壞了當年的約定!」
「約定?」青帝重複了一遍這兩個字,手指在扶手上停了停,「你跟我講約定?」
「好!那我問你,康家藥鋪庫房裡的藥,按約該供誰?城牆上那些鐵卒,按約又該什麼時候輪換?張老卒是怎麼死的,你心裡沒數?」
嚴百川的臉色已經不能用難看形容。
他死死盯著青帝,胸膛起伏明顯。
這些都是這兩日所發生的事情,青帝堂堂妖盟之主,怎會關心這些小事?
這說明他特意以此過來發難的......
「青帝。」嚴百川咬牙切齒,壓著嗓子:「你我合作多年,這些年沒有我在鎮南城為你調糧調妖,你妖盟吃什麼?」
「沒有我壓著城裡的局面,你們妖盟早就被朝廷平了!」
「這些年我嚴百川做過什麼,你比誰都清楚。」
「你現在要為了一個外人,跟我翻臉?」
青帝沒動,只是俾睨的看著已經有些失態的嚴百川。
「是你要翻臉......嚴百川。」
青帝神色也嚴肅了好多。
「我與你合作,為的是擋荒妖,護南疆。」
「我今日還願意來,是給你留最後的臉,你真當我在妖營里躺著,就什麼都看不見嗎?」
嚴百川一怔,一言不發。
「你把不能完全為你所用的人往城牆上送!」
青帝憤憤不平,張口怒喝。
「你和吞月的人互通消息。」
「你連自己手底下的兵都分成了三六九等!」
「你以為荒妖不出,這城就是你的了?」
「你太天真了!」
他頓了頓,抬起眼。
「荒妖遠沒有你想打那麼簡單,你與吞月做的那些事情,簡直就是在與虎謀皮......」
「會釀成大錯的!」
嚴百川沒說話。
只是他越來越重的呼吸出賣了此時他的心情。
嚴百川兩隻手在袖中微微發顫。
他身後的親衛想上前,被嚴百川一把擋了回去。
「所以你今天來是要跟我算帳?」
嚴百川緊緊盯著青帝。
「還是......」
他抬手,指向了林柏。
「要扶他上位?」
林柏站在原地,像沒聽見。
青帝沒有回答,只是朝著林柏看了一眼。
林柏好似想到什麼,當即往前邁了一步。
「我與他的帳,我自己算。」林柏說。
青帝偏過頭:「你打得過他?」
「打不打得過,要打過才知道。」林柏冷冷說道:「你別動手。」
青帝看他片刻,慢慢靠回了輦上,不再說話。
黃武往前站了站,手按在刀上,隨時準備動。
林柏轉向台階上的嚴百川。
「嚴大人......」他接著說道:「你我之間,拖了太久了。」
「今晚既然事已至此,人都在,不如就分個清楚吧。」
嚴百川盯著林柏,目光像兩把刀子
「你真要跟我動手?」嚴百川問。
「你不敢?」林柏反問。
「呵!」嚴百川笑了。
「三木,我最後悔的事,就是把你當成了自己人......」
「你這條命是我給的,現在你要拿它來跟我算帳?」
「你給過我命嗎?」林柏不屑說道:「你把我放在城牆上,和那些不聽話的人放在一起。」
「我活下來,是因為我命硬。」
嚴百川面色鐵青,不再多言。
「我給了他們一個城。」嚴百川思忱了許久,再次開口,聲音也高了起來。
「沒有我,這城早就沒了!」
「沒有我,你們現在全在荒妖肚子裡!」
「我嚴百川對不起過誰?你們一個一個,都覺得自己是條漢子。」
「可這城裡幾萬張嘴,誰餵的?城頭上那些刀,誰發的?沒有我......」
「所以你就把不聽話的送去死?」林柏直接打斷了他,「你餵他們的飯,發他們的刀,再拿他們填城牆。」
「你以為這樣,我們所有人就應該感激你?對你感恩戴德?」
「你錯了!」
「他們只是怕你,敬仰你,到死,都沒有對你說一句不是!」
「住口!」嚴百川暴喝一聲,周身氣勢陡漲,衣袍無風自動。
周圍的人群被這股氣勢推得往後退。
幾個離得近的百姓直接摔在了地上,灰衣人的火把被吹得東倒西歪。
鐵卒們齊齊上前一步,刀全出了鞘。
林柏沒退。
他把刀也慢慢地抽了出來。
「嚴百川。」林柏語氣平淡,「你今晚沒退路了。」
「我今晚也沒打算退。」
「與其讓你的人陪葬,不如你我兩個,就在這州府門前分個高下。」
嚴百川盯著他,眼中有火在燒。
「好。」他說,「我成全你!」
青帝坐在輦上,手指在扶手上輕輕敲了一下,黃武會意,帶著妖兵又往後退了半圈,把場地讓了出來。
四周的火把一支支插在牆縫裡,照得州府門前一片通明。
百姓們擠在更遠的地方,沒有人走,也沒有人再說話。
嚴百川緩步走下台階。
林柏也往前走了兩步。
兩人在州府門前相對而立。
夜風從街口吹來,滿街火把齊齊一歪。
那些火光落在兩人身上,一個灰袍,一個血衣。
嚴百川忽然笑了。
他笑著搖了搖頭,聲音很輕,輕得只有近處的林柏和台階上的青帝能聽見。
「三木,你以為我怕的是你嗎?」
「你錯了,我一直怕的是這滿街的人明天沒飯吃。」
「我怕的是這城一亂,城外那些東西就會進來。」
「你懂什麼?你什麼都不懂!」
林柏沒接話,只把刀橫在身前。
嚴百川緩緩吐出一口氣,伸出手,在刀身上輕輕一抹,刀面上浮起一層暗紅色的光。
林柏心中一緊。
這絕對不是雷霆府的功法!
嚴百川抬起頭。
他整個人像是變了個模樣,灰袍下似有黑氣翻湧,腳下的青磚裂開細紋,像被什麼東西壓著。
「我這一身本事,原本是想留著對付荒妖的。」
嚴百川再次開口說話,聲音里聽不出悲喜。
「既然你要看,那我就讓你看看。」
他抬起刀。
暗紅色的光沿著刀身往上爬,空氣里多了一股極淡的腥甜味,混在夜風裡,吹向滿街的人群。
青帝在輦上睜開了眼。
黃武的手「錚」地一聲按在了刀柄上。
林柏握緊了刀柄。
他望著對面那個熟悉又陌生的男人,忽然明白,今晚這場單挑,從頭到尾都不是一場公平的比試。
嚴百川,早已不是當年的那個鐵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