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索暴起,把肉球連觸手一起纏住。
嚴百川在肉球里嘶吼,幾十張嘴同時張開,那些聲音撞在一起,已經聽不出人語。
斷掉的觸手重新長出來,比之前更粗,表面覆著一層黑紅色的膜,每一根都像活物。
青帝沒退。
老人一步邁出,青袍鼓盪。
他抬手在身前一划,青光如刃,斬斷迎面抽來的三根觸手。
斷口噴出黑漿,他腳下青氣翻湧,托著青帝騰起數尺,避開了貼地掃來的那一根。
林柏動了。
他撐著刀從側面貼上去,刀上已經聚不起電漿,就是憑著一股子蠻勁在砍。
一刀剁在肉球底部的觸手根上,入肉半尺。
肉球吃痛,幾條胳膊朝林柏拍來。
林柏就地一滾,躲開兩條,第三條掃在後背上,把整個人抽飛出去。
他在地上滾了幾圈,爬起來把嘴裡的血吐掉,又沖了上去。
「三木。」青帝在半空道,「別硬拼,砍它的腿。」
林柏會意。
嚴百川那兩條人腿還在肉球底下,一步一個黑印。
他繞到側面,專朝人腿出刀。
一刀,兩刀。
肉球想轉身,青帝的索便收緊一分。
兩人一上一下,把肉球逼得進退不得。
嚴百川的半張臉在肉球頂上瘋狂轉動。
「青帝!你也要殺我?」幾十張嘴一起大吼,「我做的這一切,都是為了南疆!你們為什麼一個個都跟我作對!」
「你為了南疆?」
青帝一掌拍出,青光打在肉球表面,轟出一個臉盆大的洞。
「你把荒妖的種往自己身子裡種,你連人都不做了,還敢說為了南疆?」
「這是仙法!」
嚴百川的聲音陡然拔高,尖銳刺耳。
「吞月沒騙我!這是上界傳下來的仙法!」
「只要煉成,妖盟要聽我的,荒妖也要聽我的!」
「以後南疆再不用死人了!再也不用了!」
肉球表面那些裂口隨著他的吼聲一張一合,噴出一股股腥甜的黑氣。
「你們不懂!你們全都不懂!」
「我在這城頭站了三十年!我見過的人命比你們吃過的飯還多!」
「要保鎮南城,就要有力量!」
「要力量,就要付出代價!」
「代價該是你自己的......」青帝說道:「而不是滿街百姓的。」
「放屁!」
嚴百川狂吼,肉球劇烈膨脹,把纏在身上的青索撐得咯吱響。
「我算過了!每死十個人,我力量就能漲一分,這城就能多撐一年!」
「我算得清!」
林柏聽得心口發冷。
他提著刀,又是一刀砍在肉球的人腿上。
這一刀用了全力,刀鋒沒入骨縫卡住。
「你真可憐......」
「你說什麼?」
「我說你真可憐!」
林柏抽出刀再次用力的砍了下去。
嚴百川徹底瘋了。
肉球表面同時裂開幾十道口子,每道口子裡都伸出新的觸手。
那些觸手纏住周圍的斷壁、石柱、門板,把整個肉球撐了起來。
它像一隻巨大的黑紅色海葵,從地面升到半空,所有的觸手同時朝青帝和林柏壓下來。
青帝落下地,把林柏往旁邊一推。
「退遠些!」
他仰起頭,雙手結印。
青氣從他全身湧出,在他頭頂凝成一隻巨大的狐首虛影。
那狐首足有半條街大,雙目如燈,朝著滿天觸手發出一聲無聲的嘶吼。
觸手被這一吼震得齊齊一滯。
青帝趁勢上前,青袍在風中獵獵作響。
他每走一步,身上的青色就濃一分,面容就年輕一分。
等走到肉球正下方,他已經不是那個躺在輦上的老人了。
「嚴百川。」青帝說,聲音清越如鍾,「我本可以再壓你三十年。可我的時間到了。」
說完,他整個人化作一道青光,直衝肉球。
「轟!」
青光與黑紅撞在一處,整條長街都震了一下。
林柏被氣浪推得連退數步,單膝跪地。
他抬頭看去,只見青黑兩色光絞在一起,越滾越大,把州府門前的石板全掀了起來。
青帝從光中現了原身。
竟然是一頭通體雪白的九尾狐。
比州府的大門還高,九條尾巴在身後展開,每一條都燃著青白色的焰。
「九尾狐......」馮三在巷口喃喃道。
所有人都被那頭白狐鎮住了。
嚴百川的肉球也停了。
那幾十張嘴全張著,卻發不出聲音。
只有半張臉在球頂上發抖。
「青帝......你終於捨得現原形了。」
白狐沒有答話。
它往前一撲,九條尾巴同時射出,纏住肉球的觸手。
肉球拼命掙扎,黑氣狂涌。
白狐的四隻爪子扣進肉里,把肉球死死按在地上。
一條尾巴纏住肉球的左半,一條纏右半,剩下的七條把那些觸手一根根絞斷、絞碎。
黑漿噴得漫天都是。
嚴百川在慘叫。
「我不會輸!我是鎮南城的王!我不會輸!」
白狐的九條尾巴同時收緊。
肉球被勒得變了形,表面裂開無數道口子。
可它還在撐。
斷掉的觸手再生,被尾巴絞斷,再再生。
青帝的身形在抖。
林柏看見那頭白狐的毛色正在以肉眼可見的速度黯淡下去,九條尾巴上的青焰越來越弱。
青帝快撐不住了。
「林柏!」青帝的聲音從白狐口中傳出,「劈我!朝我的妖丹劈!」
林柏一怔。
青帝要他用玉樞雷劈那枚妖丹。
九尾狐的妖丹,是青帝的命。
雷劈妖丹,妖丹一炸,青帝和嚴百川一個都活不了......
「我快壓不住他了!」
白狐的九條尾巴已經勒進肉球深處,可肉球還在脹大。
「快!」
林柏站在街心,刀還提在手裡。
他看著那頭白狐,看著那九條已經快要熄滅的尾巴,一時間不知道該怎麼辦......
「你答應過我,要幫我守住南疆!」
青帝暴喝。
「現在,動手!」
林柏不再猶豫。
他抬起雙手,十指交疊,開始結印。
只是現在自己脫力的厲害,林柏顫抖著手試了三次,才把印結成。
「玉樞!」
【玉樞雷法出,壽元減十萬日。】
【當前壽元:171182日。】
雲層翻湧。
青白色的雷光在雲心聚集,照亮了整座鎮南城。
白狐仰起頭,碧色的眼睛望向那道雷光。
「嚴百川。」白狐說,「黃泉路上,我們這三十年的帳,一筆勾銷。」
肉球里傳出最後一聲嘶吼。
那半張臉瘋狂扭動,唯一的那隻眼睛瞪得幾乎要裂開。
「不——!」
林柏落下最後一道印。
「敕!」
青白色的雷柱撕開天幕,直直劈下。
雷光正打在白狐的胸口。
青白兩色的光從白狐體內爆開,整條長街被照成白晝。
光里,白狐的九條尾巴和肉球的觸手纏在一起,被雷火一寸寸燒盡。
嚴百川的嘶吼聲越來越小,最後和那團黑紅色的肉一起化成了漫天的灰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