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帝往前邁了一步。
青氣從他腳底漫開，貼著地面朝肉球涌去。
那層青氣爬得極快，轉眼就到了肉球腳下，順著那兩條反折的人腿往上纏。
肉球尖嘯一聲，十幾條觸手同時朝青帝抽來。
青帝抬袖一揮，青氣翻起，化成一面氣牆擋在身前。
觸手抽在氣牆上，一下接一下，像雨點砸在鼓面上。老人站在原地，紋絲不動。
「黃武！」青帝淡淡喝道。
黃武會意，帶著妖兵從兩側包了上去。
長槍齊出，幾十桿槍同時扎進肉球
。那團肉吃痛，觸手狂甩，兩個妖兵被抽飛出去，砸在牆上，再沒起來。
「馮三！」
林柏的喊聲從街心傳來。
馮三就在灰衣隊裡。
從肉球成形，到觸手抓人，他始終站在原地，刀垂在手裡，整個人像被釘住了一樣。
他身邊的人一個接一個地跑，撞得他東倒西歪。
他全沒反應，兩隻眼睛只盯著肉球頂上那半張臉。
「馮頭！快跑啊！」
「馮大人！」
......
沒人叫得醒他。
一條觸手從側面甩來，直取他後心。
旁邊的老卒撲上去，一刀砍在觸手上。
刀被彈開，那老卒整個人撞進馮三懷裡。
兩人一起摔在地上。
「馮頭！你醒醒！嚴大人沒了！」
馮三倒在地上，眼睛還是直的。
他眼前全是那些年的事。
他娘死那年，是嚴百川替他買棺，替他披麻。
他進灰衣隊那年，是嚴百川拍著他的肩說，跟著我，以後不用再挨餓。
就是前幾日，嚴百川還在州府里熬夜想辦法湊糧調控布防，眼睛熬得血紅。
可現在的嚴百川的那半張臉已經爛了......
「馮三......救我......」
馮三的刀掉在了地上。
他跪起來，額頭重重砸在青磚上。
一下，兩下，三下。
等他再抬頭，額上已經全部是血。
「嚴大人。」他啞著嗓子說，「對不住了。」
馮三站起把刀撿了起來，轉身面向了身後的灰衣隊。
「都聽清楚了。」
馮三的聲音在發抖，可每個字都清楚。
「州府里那個嚴大人，已經沒了。」
「眼前這個東西是荒妖！」
「它剛才吃的人，有你們的兄弟，有城裡的百姓！」
「誰要還想活，就跟我殺！」
躁動的灰衣隊瞬間安靜。
一個老卒把腰刀一抽，舉過頭頂。
「殺！」
接著是第二個，第三個。
刀出鞘的聲音連成一片。
「殺！」
......
馮三轉過身，第一個朝肉球衝去。
他身後，灰衣隊像一片灰潮，跟著撲了上去。
林柏終於撐著刀站了起來。
他看見鐵卒們也從巷口折了回來，周野跑在最前面，一邊跑一邊罵，陳八斤也跟在他的後頭。
三方人圍了上去。
鐵卒、灰衣、妖兵。
沒人分誰是誰了。
刀、槍、弩、爪子，全朝那團肉球招呼。
肉球的觸手四處亂抽，每一下都有人飛出去。
可人太多了，砍斷一根觸手，後面的人踩著斷肢往上沖。
馮三殺得最凶。
他不知從哪撿了把長刀，專朝肉球底下的兩條人腿砍。
刀刀見肉，黑漿濺了他滿臉。
他一邊砍一邊吼，吼的什麼已經聽不清了，像在喊嚴大人的名字，又像是在罵。
一條觸手從側面抽來，馮三沒看見。
林柏動了。
他也不知道哪來的力氣，整個人從牆邊彈出去，撞開馮三。
觸手擦著林柏的肩膀掃過，雷蛟軟甲上爆出一串火星。
林柏和馮三一起摔在地上。
「你他媽想死？」林柏罵道。
馮三躺在地上，滿臉是血，忽然笑出了眼淚。
「三爺，我馮三這條命，今晚就撂這了。」
林柏沒回話，拽著他的後領把人提起來，又朝人堆里一推。
「去幫忙，別死！」
馮三點了點頭，提著刀又沖了上去。
肉球被逼得步步後退。
它的觸手斷了一地，黑漿把半條街都染黑了。
可它還在吃。
地上的屍體，不管是誰的，只要在觸手夠得著的地方，就會被捲起來塞進裂口裡。
它越吞越大，表面的傷口合得越來越快。
「這樣打下去，耗不死它！」黃武一刀砍斷兩條觸手，退到林柏身邊，「它把死人當口糧！」
林柏也看出來了。
這肉球越戰越強，人這邊卻是死一個少一個。
圍殺的勢頭看著猛，可最多再打半炷香，人就拼光了。
他抬頭看向長街那頭。
青帝還站在原來的位置。
青氣從他掌心不斷湧出，已經在地上鋪開了一大片，像一層會動的霧。
老人閉著眼，嘴唇翕動，不知在念什麼。
林柏明白了。
青帝一直沒出手，是在準備。
他那些青氣不是亂飄的，是在往肉球腳下滲。
「再頂一會兒。」林柏說，「青帝要動手了。」
黃武順著他的目光看去，握刀的手緊了緊：「大人他......不能動手啊！」
「他比你清楚。」林柏說。
話音未落，肉球突然暴起。
幾十條觸手同時插入地面，整個肉球借著反力彈向半空，朝人最多的地方砸下來。
馮三正在那裡。
他抬頭，看見一大團肉從天而降，連躲的時間都沒有。
「馮三！」
林柏衝過去，一把將他撲開。
肉球砸在地上，震得整條街都跳了一下。煙塵里，那團肉又慢慢支了起來。
它吞掉了地上最後幾具屍體。
那些裂口一張一合，像在嚼。
斷掉的觸手重新長出來，比之前更粗，更長。
肉球頂上，嚴百川的半張臉已經只剩下一隻眼睛，那隻眼睛在火光里亮著猩紅。
「三木......馮三......」
那些聲音從肉球深處擠出來，像一城的人在夜裡同時低語。
「你們......都留下來......陪我......」
觸手鋪天蓋地地湧來。
這一次，所有人都退了。
只有青帝沒退。
老人睜開眼，往前邁了一步。青氣從地面暴起，化成千百條青索，把肉球連同那些觸手一起纏住。
「都退開。」青帝說。
他的聲音不大，卻壓過了滿街的混亂。
黃武第一個反應過來，帶著妖兵往巷口撤。
周野和陳八斤拖著傷兵往後退。
馮三被兩個老卒架著，一邊退一邊回頭。
林柏沒動。
青帝看了他一眼：「你不走？」
林柏撇了撇嘴。
「明明說好我和他單挑的......」
青帝笑著搖了搖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