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裡,馮三從南門趕回州府,手裡捏著一塊黑木牌。
牌上刻著一道彎月,舊得發亮。
林柏接過來,翻看兩遍,問:「哪來的?」
「南門遞進來的。」馮三說道,「一個挑糞的老頭塞給守門兵,說是有人給了他十文錢,讓他送這牌子。人已經找不到了。」
「你認識?」
馮三點頭:「這是妖盟的暗牌......」
「嚴大人生前與他們通消息,走的就是這東西。」
「牌上的彎月,是吞月一脈的信記。」
林柏把木牌放到案上,沒說話。
黃武正好進來,看見那牌子,臉色先變了:「吞月的人找上來了?」
「找了。」林柏說,「人還沒到,先遞了塊牌子探路。」
「這牌子是給嚴百川用的。」黃武道,「他死了,牌子還在,說明吞月還不想斷這條線。三木兄弟,見不見?」
「見。」林柏說,「讓他來州府。只放一個進城。」
天還沒亮,城門開了條縫。
一個書生模樣的人進了城。青衫,布鞋,麵皮白淨,身後跟著個挑擔的小妖。小妖被攔在城外,書生沒回頭,只朝後擺擺手,那小妖便蹲在城根下不動了。
馮三把人領到州府。
堂上燈還沒熄。林柏坐在嚴百川原來的位子上,黃武按刀站在左側,周野抱臂靠在門邊。
那書生跨進門檻,先不急著行禮。他站在門口,把堂內上上下下掃了一遍。從樑上的舊匾,到案上的茶碗,最後才把目光落到林柏身上。
「這堂上,還留著嚴大人的味道。」他說。
林柏沒接話。
「小生柴進,吞月大聖座下。」他整了整衣冠,朝林柏拱手,「見過三木大人。」
林柏沒讓他坐。
「你家大聖,還活著?」
柴進一滯,笑道:「大聖安好,三木大人說笑了。」
「沒笑。」林柏冷冷說道:「我在城外聽說他死了好幾次。」
「有說被荒妖吃了的,有說被無塵煉了的。」
「你既來了,正好說說,他現在是人是妖?」
堂上靜了一瞬,周野在門邊「嗤」地笑出聲。
柴進的臉抽了抽,又堆起笑:「大聖自然康健。妖盟上下,還都指著大聖主持大局。」
「哦。」林柏應了一聲,端起案上的涼茶喝了一口,不說話了。
柴進站在原地,等了一會兒,見林柏沒有開口的意思,自己先沉不住氣:「三木大人,小生此番來,是替大聖給三木大人道賀。」
「賀什麼?」
「青帝隕落,南疆無主。三木大人臨危受命,接掌鎮南城。大聖在妖盟聽聞,十分欣慰。」柴進說,「大聖與青帝同出妖盟,情誼深厚。青帝生前最看重的,就是這鎮南城的太平。如今有三木大人坐鎮,大聖說,青帝在九泉之下,也能瞑目了。」
林柏放下茶碗,看著柴進沒說話。
柴進被他看得有些發毛,臉上的笑都僵了:「三木大人?」
「你見過青帝嗎?」林柏忽然問。
柴進一愣:「小生.......遠遠見過。」
「你見過嚴百川嗎?」
「不曾。」
「那你說這堂上有他的味道。」林柏說,「你是在猜。你們這一脈的狐狸,都愛拿死人說事。胡七是這樣,你也是這樣。他當年站在城門外,也說青帝如何如何。後來他死了。」
柴進的臉色變了,強笑道:「胡七兄弟的事,小生也聽說了。他那是遭了荒妖.......」
「他是被妖盟的骨箭射穿的。」林柏打斷他,「老石也是。一個死在城門外,一個死在城門內。都是自己妖射的。」
柴進不說話了。他的右手不自覺地攥了攥袖口。
林柏從案後起身,慢慢踱到堂中,離柴進三步遠站定。
「吞月讓你來,帶了幾件事?」他問。
柴進定了定神,重新掛上笑:「三木大人快人快語。大聖的意思,有三件。」
「說。」
「第一件,是弔唁。青帝之死,妖盟同悲。大聖已經命人在吞月峰上設了靈堂,日日供奉。」
「第二件,是舊約。妖盟與鎮南城相扶多年,南疆能有今日,靠的是兩家同心。大聖說,這約不能廢。往後鎮南城供糧,妖盟擋荒妖,還按老規矩走。」
「第三件。」柴進頓了頓,朝黃武的方向看了一眼,「青帝舊部,七百一十四口,如今寄居城中。大聖說,妖盟的妖,當回妖盟。這些老幼留在城中,日久生怨,於兩家都不好。大聖願派兵接回,絕不為難。」
他說完,朝林柏又拱了拱手:「這三件事,大聖都讓小的原話帶到。三木大人是聰明人,應該明白大聖的苦心。」
林柏聽完,沒立刻說話。他繞到柴進身後,又繞回來。柴進的額頭上,慢慢滲出了汗。
「第一件。」林柏開口,「吞月給青帝設靈堂。他配嗎?」
柴進猛地抬頭。
「青帝怎麼死的,他吞月心裡沒數?」林柏說,「嚴百川那身妖法,誰給他的?無塵是誰放進妖盟的?西門是誰開的?這些事,還用我一件件說給滿城百姓聽?」
柴進張了張嘴:「三木大人,這話.......這話可不能亂說。大聖與青帝之爭,是妖盟的家事。外人不便.......」
「現在又說青帝之爭了。」林柏笑了一聲,「剛才不還是情誼深厚,同出妖盟嗎?」
柴進啞住了。他額上的汗越來越多,順著鬢角往下淌。
林柏繼續說:「第二件,舊約。」
「舊約是青帝與雷霆府主定下的,上面有青帝的血印。」
「現在青帝死了,吞月說按舊約走。他吞月算什麼東西,也配替青帝履約?他若能替,先把荒妖從妖盟門口趕出去,再來談。」
柴進的臉色徹底白了。
他動了動嘴唇,聲音都變了:「三木大人,荒妖之事,大聖自有主張。小生今日來,是談兩家之好,不是來.......」
「第三件。」林柏不給他把話說完的機會,「七百一十四口妖,想要回去。行。你讓吞月自己來。他什麼時候敢出吞月峰,什麼時候進城來領。我林柏在城門口迎他。」
柴進站在原地,身子微微發抖。他臉上的笑已經完全沒有了,只剩一層油汗糊在面上。
「三木大人。」他壓著嗓子,「小生斗膽說一句,鎮南城剛遭大亂,糧草不濟,城牆殘破。」
「這當口,最忌樹敵。大聖是帶著誠意來的,大人何必把路堵死?」
「你在威脅我?」林柏說。
「不敢。」柴進低下了頭,「小生只是提醒,這南疆的天還沒晴。」
「大人守著一座空城,若是妖盟的糧道一斷,城裡的百姓吃什麼?大人傷體未愈,若是城外再有點風吹草動,這城防.......」
「你可以回去試試。」林柏說。
柴進抬頭看他。
林柏走回案後,重新坐下,拿起那塊黑木牌,在手裡掂了掂。
「回去告訴吞月。這牌子,我收下了。哪天他死了,我拿它給他燒紙。」
柴進的臉徹底僵了。他站了一會兒,緩緩彎下腰,深深一揖。
「小生.......告退。」
他轉身往外走。走到門檻處,又停住,側過身,聲音不大,卻讓堂上的人都聽得清楚。
「三木大人,小生今夜出城。天亮之前,大人若是改了主意,南門外三里,有人候著。過時不候。」
說完,他一腳跨出門去,消失在夜色里。
黃武要追,林柏抬手攔住。
「讓他走。」
等腳步聲遠了,周野先罵了出來:「這孫子最後那話什麼意思?他還挑上了!」
「他在探我的底。」林柏說,「我若今晚派人追他,或者攔他,就說明我怕。我若什麼都不做,他心裡更沒底。」
黃武問:「他說天亮前有人候著,是真話還是詐?」
「半真半假。」林柏說,「城外肯定有人。但不會只有接他的。他這是告訴我,吞月的兵,已經能摸到南門外三里了。」
周野臉色變了:「那還等什麼,我這就帶人出城!」
「出城幹什麼?殺幾個探子?」林柏搖頭,「那才正合他的意。他現在就差一個開戰的由頭。我的人一出城,他明天就能說鎮南城先動手。」
黃武沉吟:「那我們就這麼等著?」
「等。」林柏說,「但也不能白等。」
他叫來陳八斤,一一安排下去。
「今晚,妖兵混編上城。黃武的人,能打的全上南牆,和鐵卒分班站。」
「周野,南門加雙倍火把,明哨放出去五里,暗哨三里。凡是從南邊來的,不管人妖,先扣下。」
「馮三,把城門看死。柴進今晚若真敢出城,放他走,別傷他。殺一個說客,不值當。」
「八斤,你帶人把西巷和北巷的坊門全鎖了。明天天亮前,街上不許有閒人。」
眾人領命去了。
林柏獨自留在堂上。他重新拿起那塊黑木牌,對著燈看了很久。
吞月怕了。
嚴百川一死,青帝一死,吞月最大的兩個對頭沒了。
他本該趁勢把妖盟一口吞下,可他沒有,反而派人來談。
這說明吞月自己也被架在火上。
無塵那邊逼他,荒妖那邊不把他當回事,青帝舊部又進了鎮南城。
他派人來,哪裡是來談舊約,他是來試探鎮南城還剩下幾分力氣。
林柏把木牌扣在案上。
他知道自己剛才那番話,七分是真,三分是詐。
可現在自己傷還沒好透,城裡的糧撐不過月底,城牆破了十幾個口子。
吞月若真敢傾巢來攻,這城守不守得住,林柏心裡沒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