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還沒亮,林柏把所有人都叫到了州府。
昨夜他就把話傳下去了:鎮南城所有能拿刀的人,天亮前到南門校場。誰不來,以後也不用來了。
林柏到校場時,天邊剛泛灰,場上站滿了人,卻十分安靜。
原鐵卒在東邊,灰衣隊殘部在西邊,妖兵貼著牆根,黑壓壓一片。
原守備軍和東大營的舊兵擠在最後頭。四撥人各站各的,中間空出幾丈寬的地,誰也不挨誰。
林柏站上點將台。
「我不管你們以前是誰的人。」
「嚴百川的兵,吳勇的兵,青帝的兵,還是朝廷的兵......」
「從今天起,全拆了重編!」
底下沒人吭聲。
「下面點到的人,出列。」林柏攤開名冊,「鐵卒里,伍長以上的,站到台前來。」
稀稀拉拉走出四十幾個。
有瘸著腿的,有吊著胳膊的,站成一排。
「灰衣隊,伍長以上。」
馮三帶頭,出來十來個。
「妖兵里會講人話的,都出來。」
黃武回頭掃了一眼,妖群里走出三十幾個。
「守備軍和東大營,什長以上的。」
最後頭動了動,走出二十多人,多是生面孔,年紀不輕。
林柏把這百來號人掃了一遍。
「你們這些人,就是新軍裡帶隊的。」
「從今天起所有人重新分。」
「我點到哪,你們就到哪。」
「一什十個人,什長帶九個兵。」
「九個兵里,有鐵卒,有灰衣,有妖兵,有守備,混著編。」
「一個垛口上站的人,必須有三家以上的人。」
他翻開名冊,開始念。
「第一什,什長,鐵卒石繼祖。」
「兵員,灰衣出兩個,守備出兩個,妖兵出五個,要挑個子大、扛得動檑木的。」
石繼祖在人群里應了一聲,站到左邊。
「第二什,什長,守備劉老栓,灰衣兩個,鐵卒兩個,妖兵五個。」
劉老栓從後頭擠出來,朝台上拱了拱手。
「第三什,什長,灰衣隊孫大魁。鐵卒兩個,妖兵五個,守備兩個。」
「第四什,什長,妖兵圖魯。鐵卒四個,灰衣四個,守備一個。你那一什,全配長兵器。」
一個青面大妖走出隊列,嗡聲應下。
林柏就這麼一什一什地念著......
十人一什,三什一隊,設隊正。
三隊一段,設段頭。
南牆五段,西牆三段,東牆兩段,北牆一段。
每段一個段頭,段頭配四面令旗,四個傳令兵。
城上每五步站一個人,十步加一個替手。
段頭站箭樓,箭樓拆了窗紙,改成箭孔,號旗插在箭樓頂上。
念到第三十什的時候,底下有人聽明白了。
一個老鐵卒小聲嘀咕:「跟妖站一個垛口,這算什麼事。」
林柏聽到,立馬大聲呵道:「剛才說話的人,站出來。」
那老鐵卒梗著脖子不動。
林柏也不看他,只對全場說:「青帝死的時候,妖兵和鐵卒站在一條街上,擋的是同一隻怪物。」
「你們要還分人和妖,現在就可以走。」
「走的人,不發糧不發刀,城門就在南邊。」
沒人走。
那老鐵卒把臉別到一邊,不吭聲了。
林柏繼續念。
點完了正兵,還剩一大半人。
林柏把名冊一合。
「剩下的人,編為輔兵。」
「輔兵不站垛口,管運送、管燒飯、管抬傷員、管補牆。」
「十六歲到五十歲的男丁全在裡頭,每隊正兵後頭,跟二十個輔兵。」
「城上缺檑木,輔兵扛;箭用光了,輔兵送;哪段吃緊,輔兵頂上去。」
「輔兵不練刀,不勉強。」
「但到了城上,見了血,得知道把兄弟往回拖。」
他頓了頓,接著說道:「城中百姓,一樣編。」
「各坊坊正去點人,壯婦編雜役隊,燒水、煮飯、縫布、照顧傷兵。」
「老弱看家,孩子不許上城。」
「坊內水缸必須滿,沙土堆在明處。」
「誰家失火,坊正連坐!」
林柏說完,伸出了三根手指。
「城上的人,分三班。」
「白天兩班輪換,夜裡一班盯著。」
「妖兵晚上眼力好,夜班妖兵多放,誰都不許連值兩班。」
「累倒了會比死了還糟,每班兩個時辰一報,段頭報隊正,隊正報我。」
他轉身,朝南牆上一指。
「城頭每五步站一個,十步加一個替手,段頭站箭樓。」
「箭樓拆窗紙,改箭孔,號旗插在箭樓頂。」
「敵人從南來,舉赤旗;從西來,舉白旗;從東來,舉青旗;從北來,舉黑旗。」
「白天看旗,夜裡加燈籠,誰亂舉,軍法辦。」
「女牆的缺口比垛口更要緊。」林柏繼續說道:「女牆破的拿門板頂,門板五尺高,四尺寬,後頭釘兩根斜木,支在垛口後頭。」
「人躲在板後開弓,妖兵的骨箭能穿木,一層擋不住,就上兩層,兩層中間填濕泥。」
「城頭堆檑木,長檑木拴繩,短檑木碼垛。」
「每十步一堆,堆到垛口高。」
「滾石也上城,拳頭大的最好使,泥檑也做,黃土摻草筋,搗實了,三尺長一個,砸下去不開花。」
「石灰袋子每段二十個,敵近就撒,迷眼。」
「大鍋架起來,燒金湯。燒湯的人發濕布蒙口鼻,布要厚。」
「金湯煮的是糞水,沾上就爛,不比刀慢。」
「狼牙拍要門板厚的那種,釘上鐵釘,釘尖朝外,麻繩吊在垛口外。」
「妖兵爬城,放繩拍下去。」
「飛鉤也打,鐵匠鋪連夜打一百副,鉤子甩進人群,可拽人下城。」
「城下......」林柏事無巨細,接著說道:「護城河早幹了,重新挖開,成壕溝。」
「溝面寬底窄,深過一人。」
「離城牆三十步,溝底插竹籤,簽子用火燒過,硬。」
「三十步外,清出射界;三百步內的野草、樹叢,全燒了;野芭蕉砍了,土堆平了,石頭搬了。」
「城頭往下看,一塊能藏人的地方都不許留。」
「東門外,鐵匠鋪打鐵蒺藜。」
「要四個尖的,怎麼丟都有一個尖朝上,撒在敵人沖門的路上,可先廢馬腿再廢人腳。」
「城門......」林柏最後說,「南、東、西三門全堵,門後頂橫木,門洞裡填土袋。」
「只留北門,北門每日開一個時辰,憑牌出入。」
「沒有牌子,不管是誰一律不讓進,城門頂上的敵樓,拆了窗紙全部改成箭孔。」
「城上每五十步放一條狗,借百姓的。」
「夜裡狗先叫,人就上垛口,找幾口大瓮倒扣在地上,埋半截進土夜裡叫人輪流貼著聽。」
「妖兵挖地道,瓮里有聲......」
「這事交給馮三的人。」
「還有火。」林柏一拍城防圖,「最要命的還是火!」
「城裡房子挨房子,妖兵一發火箭,一條街都著,各坊水缸必須滿。」
「柴堆、草垛、晾曬的東西,離牆頭三丈,一律清走。」
「巡夜的看見火光,先敲鑼,再救火。」
「救火的不管哪一坊,先撲鄰牆,如果火燒連營,城就先從裡頭破了。」
他停下來,看了一圈。
「今晚開始,誰都不許睡整覺,我就在州府,有事隨時來。」
人群散開,各歸各,。校場上一時亂起來。
找什長的,問位置的,領旗號的。
周野帶著人上南牆點垛口,陳八斤領著輔兵去挖壕溝,黃武教妖兵認旗色,馮三帶人挨坊收水缸、搬沙土。
林柏站在台上沒動,看著底下。
這些兵以前分四家,現在被他用名冊硬縫在一起。
能不能合上,得等第一場仗打完才知道。
林柏回了州府以後把陳八斤叫來了。
「糧,報實數。」
陳八斤低聲說:「按每人每日半斤算,最多十二天。」
十二天。
林柏沒說話。他走到案前,把油燈撥亮,鋪開紙,提筆。
第一封信。
「王老親啟。
南疆有變。嚴百川通妖,已伏誅。青帝為阻荒妖,戰死城中。鎮南城現由我代掌......
若朝廷不派援軍,不出二十日,鎮南城必失。
南疆一失,荒妖北上,再無險可守。請王老早作決斷。
另,有趙家刺客在城中......
萬雷朝元節前,林柏必歸。」
寫完,他把信折好,放在一邊,又鋪開另外一張紙。
第二封信。
「沈幽。
見字如面。
也不知你最近如何,之前這邊太亂了,一直沒給你寫信......
這城能不能守住,我說不準,但我一定會守。
這裡的鐵卒、灰衣、妖兵,現在都聽我的。
我不能丟下他們......
我命硬,放心,等我回來。
一切都好,切勿擔心。
林柏。」
他盯著信上面的字看了很久,把信折好封口,再次叫來馮三。
「第一封,走州府官驛,明發京城,給驅邪院王懷禮。」
「第二封,不落款,不蓋印。」
「你挑一個嘴嚴的,走暗路,城門出不去,就走北牆根下那個水眼,那地方能過一個人。」
馮三接過信一句都沒有多問,塞進懷裡,便轉身出了門。
此時的天已經大亮。
南牆方向傳來斧鑿聲,一陣接一陣。
林柏走到門口,看見校場上還有人沒散。
幾個妖兵在教一群鐵卒認令旗,一個灰衣老卒蹲在地上,給新編的什里分著裝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