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還沒亮透,田小滿就醒了。
其實他一夜沒睡。
點兵時田小滿排在隊尾,台上三爺的話聽得半懂。
打散重編,人妖同隊,他不懂這些,只知道,天一亮自己就要跟六個妖兵一起出城巡山。
田小滿的爹死在西城牆,他娘哭瞎了一隻眼,如今在城北給人漿洗衣裳。
他便頂上看他爹的缺,領了爹那件補了又補的赤紅甲。
出城前,田小滿摸黑把刀又磨了一遍。
磨到刀刃發白才停下來,把臉埋進膝蓋里,吸了兩口氣。
「怕了?」旁邊有人問。
是什長石繼祖。
瘸腿的老鐵卒,正蹲在牆角抽菸。
火光一明一滅,照著半張臉。
「沒。」田小滿說。
「怕就對了。」石繼祖把煙杆在鞋底磕了磕,「記住,巡山不是打仗。」
「看見不對勁,跑!」
「跑回來就是功勞......」
田小滿似懂非懂的點了點頭。
隊裡一共十一個人。
石繼祖,他,灰衣老卒孫大魁,兩個守備兵,剩下六個全是妖兵。
田小滿這輩子沒跟妖站這麼近過。
出城時他偷偷看了一眼,青面的,長牙的,有個背上的鬃毛從甲縫裡鑽出來。
「走了。」石繼祖拄著刀,走在最前。
天還昏著,山道上全是露水。田小滿的褲腿濕了半截,貼在肉上,涼得他打顫。他不敢出聲,只把刀握得死緊。
圖魯走在最後。那個青面大妖的鼻子一直仰著,走幾步就往風裡嗅一下。
「圖魯,聞見什麼了?」守備劉大問。
圖魯沒說話。
劉大討了個沒趣,小聲嘀咕:「跟妖出來,問句話都放不出個響屁。」
田小滿聽見了,沒敢接話。
他想起點兵時三爺說的話。
三爺說,青帝死的時候,妖兵和鐵卒站在一條街上,擋的是同一隻怪物。
這話信一半。
另一半,他不敢想。
山路越走越窄,兩邊的樹密得把天都遮了,光從樹縫裡漏下來,在地上照出一塊一塊的亮斑。
鳥在頭頂叫,叫一聲停一下,再叫一聲。
聽著讓人心裡發空......
孫大魁的手一直按在刀柄上。
「石頭。」孫大魁壓低聲音,「前頭三里,老炭窯。那地方荒了半年了,能藏東西。」
石繼祖腳步一停,抬了抬手。
整隊人都站住了。
「圖魯,去聞。」石繼祖說。
圖魯彎著腰,貼著地往前走。他腳掌厚,踩在草上沒聲。走出去十幾步,人忽然僵住了。他就那麼站在原地,脖子慢慢轉回來。
「有東西。」圖魯說。
那聲音像從牙縫裡擠出來的。
「什麼東西?」石繼祖問。
圖魯沒回答。他抬起手,朝炭窯的方向指了指。田小滿看見那根手指在抖。一個能把兩個守備兵摔翻在地的妖,手在抖。
石繼祖的臉色變了:「撤。」
十一個人轉身就往回走。沒人說話,腳步聲壓到最低。田小滿走在隊伍中間,前後都有人。他聽見自己的心跳,響得厲害。他按著刀柄,指節發白。
走了不到百步,後頭傳來聲音。
「咔嚓。咔嚓。」
田小滿起先沒聽清。等他聽清了,後頸的汗毛全立了起來。
那是嚼骨頭的聲音。
隊裡一個守備腳下一軟,被孫大魁一把拽住。石繼祖回頭,看見炭窯方向的樹叢在動。不是風。是樹在抖。
有東西從林子裡出來了。
先是一個。灰白色的身子,弓著背,兩條後腿奇長。皮繃在骨頭上,肋骨一根一根,數得清。腦袋壓在兩肩中間,嘴一直咧到耳根,下巴像脫了臼一樣往下掛著,口水拉成絲。眼睛是綠的,在暗處亮得滲人。後頸到脊背,全是一串串的肉瘤,隨著呼吸一鼓一縮。
田小滿的腿不聽使喚了。他見過死人,見過血,可他從沒見過這種東西。這東西像從墳里爬出來的狼,又像被扒了皮的狗,渾身上下沒有一處對。
接著是第二個,第三個。它們從樹影里躥出來,快得不像活物。最前頭那隻沒撲,它站在原地,把腦袋歪過來,綠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著這一隊人。
像在看。
「跑!」石繼祖吼了一聲。
十一個人同時動。田小滿沒命地跑,兩條腿甩得飛快。他不敢回頭,只聽見後頭有喘氣聲越來越近。那聲音粗得厲害,像扯風箱。
隊尾的孫大魁突然把他往前一推:「娃子!跑!」
田小滿往前一撲,聽見身後「噗」的一聲。他忍不住回頭。
孫大魁被撲倒了。那東西的前爪按在他背上,嘴湊到他耳邊,沒咬,先是聞了聞。孫大魁渾身發抖,他扭頭看著田小滿,嘴張著,喊了兩個字。
「快......走......」
然後那東西的嘴張開了。比人頭還大。田小滿看見它一口咬在孫大魁的肩膀上,把半個肩膀撕了下來。血噴起來,濺在草葉上,紅得發黑。
田小滿轉頭就跑。他邊跑邊嘔,胃裡全是酸水,眼淚糊了滿臉。
「別停!」石繼祖的聲音從後頭傳來。
妖兵們跑得最快,但圖魯沒跑。他轉身,從背上抽出短矛,朝那東西擲去。短矛扎進胸口,入肉半尺。那東西只是頓了一下,低頭把短矛拔出來,扔在一邊。圖魯又抽一根,還沒擲出去,側面撲來一道灰影,把他撞飛出去,砸斷了兩棵小樹。
「圖魯!」石繼祖喊。
圖魯躺在草里,半條胳膊軟軟垂著。那東西沒理他,繞過去,繼續追。
田小滿明白了。它們不是在攔,是在趕。這東西從四面八方冒出來,左邊一隻,右邊一隻,不撲,不咬,就隔著幾步遠跟著跑。它們在把人往一個方向趕。
劉大也看出來了。他邊跑邊喊:「它們要合圍!往溪邊走!」
隊伍折向溪邊。那溪不寬,水很淺,剛沒膝蓋。田小滿第一個跳下去,水涼得他抽氣。他回頭,看見劉大還站在岸上,正扶著那個崴了腳的守備兵往這邊拖。
「快!」田小滿喊。
劉大抬頭看了他一眼,笑了笑。然後一根灰白色的骨刺從劉大背後穿了出來,從肩胛進去,從胸口出來,血順著骨刺往下淌。劉大的笑還掛在臉上,人就朝前栽了下去,撲在岸邊的泥里。
那守備兵嚇傻了,站在水裡一動不動。
田小滿去拽他,拽不動。
「走啊!」田小滿大吼。
那人慢慢轉過頭,看著田小滿,眼裡一點光都沒有了:「它......它在喊我名字。」
田小滿沒聽懂。
「你聽......」那人說。
田小滿屏住呼吸,他也聽見了。
溪對岸的林子裡,有聲音在叫。
「劉大......劉大......救我......」
那守備兵突然瘋了似地往聲音的方向跑。
田小滿去追沒追上,他眼睜睜看著那人鑽進對岸的林子,然後就沒有然後了。
只有「咔嚓」聲......
一下,一下......
石繼祖趕了上來,他一把把田小滿從水裡拽起來,拖著就跑。
「別聽!它們學人說話!別回頭!」
田小滿被拖著跑。
他兩條腿已經木了,腳底全是血,被溪底的石頭劃爛了。
那些灰白影子還在兩側跟著,不遠不近,不超不散。
它們在玩玩自己......
這比死還難受!
石繼祖跑不動了。
瘸腿在山道上使不上力,每一步都像踩在刀上。
他停在一棵老樹後,把田小滿往前一推。
「跑!往北門跑!把話帶回去!」
「石叔......」
「跑!」
石繼祖轉過身,把刀抽出來,橫在路中間。
田小滿看見他的背影,瘦瘦的,瘸著一條腿。
然後那些灰影就把他淹了......
他聽見刀砍進肉里的聲音,聽見石繼祖罵了一聲娘,然後就什麼都沒有了。
田小滿只能想發了瘋一樣的跑。
沒一會兒圖魯跟了上來。
那個青面大妖不知什麼時候追到了他身後,半條胳膊垂著,血淋了一路。
「跟我走!
兩個人沿著溪流跑。
那些東西還在兩側跟著,綠眼睛在樹影里忽明忽滅。
田小滿覺得自己快死了。
真的要死了......
「它們為什麼不吃我們?」田小滿喘著問。
「吃飽了。」圖魯說,「它們在圈地。等天黑,會吃下一輪。」
田小滿的腦子嗡了一下。
前頭出現了一道坡。坡上就是回北門的山道。田小滿拼了命地爬,手指摳進土裡。圖魯在他身後,忽然停住了。
「你走。」圖魯說。
田小滿回頭。圖魯站在坡下,抽出了最後一根短矛。他面前,三個灰白影子從林子裡走了出來,慢悠悠的,像早就等在那裡。
圖魯沒再看田小滿。他仰起臉,朝那三個東西啐了一口血。
「荒妖崽子。」圖魯說。
那三個東西同時撲了上去。
圖魯的短矛捅穿了第一個的喉嚨,卻被另外兩個按倒在地。
田小滿沒敢再看。
他翻過坡頂,朝北門的方向發瘋了一樣的跑。
他不知道跑了多久。
天光大亮的時候,終於看見了北門的影子。
城門開著一道縫,幾個鐵卒站在門下。
他張了張嘴,想喊,喉嚨里只冒出一串咕嚕聲。
守門的鐵卒認出了他,朝他跑來。
「快!快去報三爺!巡邏隊回來了!」
田小滿倒在了城門口。
有人把他翻過來,急忙往田小滿的嘴裡灌水。
他咳了兩聲,一把抓住那人的手。
「炭窯......城西炭窯後頭......好多......好多......」
說完,人就昏死了過去。
林柏趕到北門時,田小滿已經被抬進了回春堂。
周野、陳八斤、黃武、馮三都站在城門下。沒人說話。
「回來幾個?」林柏問。
周野搖頭:「就他一個。」
林柏走到城門口,往西邊看了一眼。
「炭窯。」林柏低聲重複了一遍。
他轉過身,看向城門下站著的人。
校場上,點兵時編成的那些什,正一隊一隊地往城頭開。
「傳令下去。」林柏說,「巡邏線往回收五里,城西的明哨,今晚全部換暗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