荒妖圍城的第一晚,鎮南城裡沒有一個人睡著。
天剛擦黑,北門城頭的狗先叫了。
那些從百姓家裡借來的狗趴在垛口後頭,朝著城外黑沉沉的野地扯著嗓子嚎。
嚎到後半夜,聲音全啞了,只剩下嗚咽聲。
城裡的燈一盞接一盞滅了。
坊正挨家挨戶敲過門,說今夜誰都不許點燈。
有孩子要哭,當娘的拿手捂著嘴,捂得孩子小臉發紫。
狗叫聲和孩子的哭噎聲混在一起,從四面八方的坊牆裡滲了出來。
林柏在戌時上的城......
周野已經在城頭上站了半天。他臉上那道新疤還沒好透,被風吹得發紅。看見林柏,他往旁邊讓了讓:「南邊也有動靜。三面都亮了。」
「北面呢?」林柏問。
「北面最凶。」周野朝城外抬了抬下巴,「你自己看。」
林柏扶著垛口往下看。
城西的林子裡,綠眼睛一對對亮起來。幾百對,散在樹林邊緣,從山道一路排到北門外的官道,像誰在城外點了一地鬼火。那些眼睛不往前,也不退後,就浮在黑暗裡,一眨不眨地盯著城牆。
「幾時來的?」林柏問。
「太陽一落就出來了。」周野說,「起先只有幾對,後來越聚越多。我點了兩回火把,想看清底下到底多少。火把一亮,它們全往後退。火把一收,又圍上來。逗我們。」
林柏沒說話。風從城外吹過來,帶著一股腐肉味,很淡,若有若無。
「傳令下去。」林柏說,「沒有我的令,一箭不放。火把按三排點。城頭一排,牆腰一排,牆根一排,全點起來,不許滅。」
傳令兵跑了。不多時,南牆、東牆、西牆的火把依次亮起來。
三道火光把城牆圍了一圈。
城牆下三十步,就是新挖的壕溝。
火光只照到溝沿,再往外,就是無邊的黑。
那黑里全是眼睛。
城頭上,新編的什一個垛口一個垛口地站著。鐵卒和灰衣搭著守備兵,守備兵旁邊擠著妖兵。沒人說話,連咳嗽都壓著。一個妖兵蹲在箭孔後頭,兩隻耳朵豎著,時不時轉一下方向。他對面的灰衣老卒抱著一捆箭,捆繩系了又解,解了又系。
子時,東門來了消息。
城外的荒妖又多了,東邊墳地後頭黑壓壓一片,數不清。
派出去的暗哨沒回來,往東門送水的輔兵半路癱在地上,說聽見城外有人喊他名字。
「喊的什麼?」林柏問。
「喊他小名。」陳八斤說,「那小名只有他娘和他死去的大哥叫過,可他大哥死了三年了。」
堂上靜了一下。
「那個輔兵呢?」林柏問。
「送回坊里了。」陳八斤說,「人已經嚇傻了,一直喊他哥回來了。他娘抱著他哭,怎麼哄都哄不住。」
林柏沒再問。
他讓陳八斤調兩個鐵卒去東門傳令。
誰敢出城,殺!
誰在城牆上應城外的話,殺!
後半夜月亮被雲遮了,城外更黑,那些綠眼睛卻更亮。
城頭上有年輕鐵卒熬不住,抱著刀蹲在垛口後頭,渾身抖得停不下來。
旁邊一個老卒拍了他後腦勺一下:「抖什麼,天亮了它們就退了。」
「它們不退。」年輕鐵卒的聲音發飄,「它們在數我們......你看,它們在數。」
沒人理他,可城頭上所有人都知道,他說的可能是真的......
那些眼睛從城外望過來,一排一排,密得沒有縫,像在數城頭上有多少顆人頭。
丑時,西牆一個妖兵突然直起身子,喉嚨里滾出一聲極低的吼。
段頭過去按住他問怎麼了,那妖兵渾身發僵指著城下,說底下有東西在學妖叫,叫的是他孩子的名字。
段頭只能把他換下了城。
下城的路上,那妖兵一直回頭,眼睛血紅。
天亮了,但那些眼睛沒有退......
晨光從東邊漫過來,城外的野地一點點亮起來,林柏站在城頭等霧散。
霧散了,也看見了屍體......
城門外三百步的野地里,橫七豎八擺著十幾具屍體。
全是昨晚沒回來的暗哨。
被擺成了一排,臉朝著城門,整整齊齊。
有人胸口開著大洞,有人胳膊腿折成怪異的形狀。
最邊上那個,林柏認得,是昨晚派去東邊的哨兵,叫陳栓,家裡有個沒滿歲的奶娃。
「用蓆子裹了,從角門抬。」林柏強忍著讓面無表情,「別讓家裡人看見。」
周野紅著眼下去了......
辰時,城頭換班。下城的兵一個個臉色灰白,沒人說話,連嚼乾糧的聲都沒有。伙房抬上來的粥比昨天又稀了一層。有個鐵卒把碗往地上一頓,罵了聲娘。沒人附和他。罵完了,他又把碗撿起來,一口一口喝乾淨。
城裡的街巷空得嚇人。往日天一亮就開的鋪子,今天全關著板。西市只有一個賣菜的婆子支了半攤,菜葉蔫著,也沒人買。幾個孩子在巷口探頭探腦,被大人扯著耳朵拽回屋去。全城都像被什麼東西掐住了脖子,喘不上氣。
黃武從妖營過來,說營里的老妖一宿沒睡,全都朝著城外磕頭。磕了一夜,額頭磕破了也不停。他們說青帝死後,山裡的東西沒人鎮了。林柏聽完,沒說話。
辰時過半,林柏把人都叫進了州府。
「不能這麼等下去。」林柏說,「等死不是辦法。得把消息送出去。」
周野抬頭:「送?怎麼送?天上飛不出去,地上……」
「人出去。」林柏說。
堂上的人都看著他。
林柏把城防圖鋪開,指著城外。
「四個門,各出三支。每支五個人,從一什里抽。路線走水溝、山脊、老林,不走官道。誰先出了三十里,到黃石坡,放信號。三支齊放,城裡就知道哪條路通。後面的隊伍再跟著走。」
他抬頭,看著堂下。
「這次出去,九死一生。」林柏說,「家裡有老人孩子要養的,現在退出,不記過。」
沒人退。
周野要去。林柏沒讓。陳八斤要去。林柏也沒讓。他挑了十二個什長,都是老卒,腿腳利索,認得山路。出城的路線,一人記一條,不寫在紙上。
午時剛過,十二支隊伍先後出城。每個門三支,從不同的口子摸出去。林柏站在北門城頭,看著那些小黑點鑽進樹林,消失在那片綠眼睛的包圍里。
剩下的,就是等。
申時,第一支隊伍的信號沒來。
酉時,第二支,第三支,都沒來。
城頭上的兵開始坐不住了。有人不停地踮腳朝城外看,有人把弓弦拉了又松,鬆了又拉。周野沿著城牆走了一圈,回來時臉色鐵青。
「沒有。一支都沒有。」
馮三帶著人把坊門又查了一遍。有百姓想跑,背著包袱擠在坊門口,被攔了回去。一個老漢跪在地上,說城外的荒妖託夢給他,說只要把城西那片炭窯讓出來,就不進城。馮三把人扶起來,說那是妖話,不能信。老漢不聽,一口咬定是真的。馮三隻好叫人把他送回家,鎖了門。
天又黑下來。城外的綠眼睛重新亮起來,比昨晚更密,更多。風從城外吹來,那股腐肉味更濃了。城裡的狗又開始嚎,嚎一陣,停一陣。有個孩子從夢裡驚醒,光著腳跑出屋子,在院子裡喊他爹的名字。他爹早就死在城牆上。一家人追出來,抱著孩子哭成一團。
林柏在城頭上站了一夜。周野陪他站了一夜。兩人誰也沒說話。火把燒盡了一茬,又換上新的。城下的黑暗裡,偶爾會傳來一聲極輕的響,貼著地面滾過去,分不出是笑還是哭。
第二天的晨光亮起來時,林柏看見了新的屍體。
昨晚出去的人,被送回來了。
十二支隊伍,六十個人。城外的野地里,整整齊齊擺著六十具屍體。擺成十二排,每排五個,臉朝著城門。有幾個人的眼睛還睜著,朝著城牆上望。風一吹,他們身上的衣甲輕輕動,像還活著。
城頭上有人哭了。那哭聲壓不住,從東牆傳到西牆。周野一拳砸在垛口上,血從指縫裡滲出來。陳八斤蹲在箭樓底下,抱著頭,一句話不說。幾個妖兵站在垛口後頭,面朝城外,一動不動。
林柏站在城頭,看著那六十具屍體,很久沒有說話。
「它們會擺陣,會送屍,會等我們出城。」林柏說,「這是給我看的。它們在告訴我,這城,出不去。」
他說完,轉身下了城。
州府堂上,所有人都到了。周野、陳八斤、黃武、馮三,還有幾個段頭。沒人說話,燈影在牆上晃。
「突圍的路,斷了。」林柏開口,「信號沒有,路就不知道。城裡糧還夠幾天?」
「八天。」陳八斤說。聲音很低。
「八天。」林柏重複了一遍。他走到城防圖前,看著圖上畫的十二條路線。那些路線全被城外那片黑吞了。
「從今晚起,城防改死守。不再派人出城。」林柏說,「把北門也堵上。四個門,全堵。」
沒人反對。
林柏轉過身,看著堂下的人。
「還有八天。它們圍城,是在等我們斷糧,等我們開門。」林柏說,「那我們就讓它們看看,鎮南城的人,餓著肚子,也能在城頭站到最後一刻。」
他說完,走到門口。天已經黑透了。城外的綠眼睛又亮了起來,密得沒有一絲縫,把整座城圍在當中。
城裡的燈,一盞一盞亮著。坊門緊閉,長街空空。只有城頭的火把還在燒,噼啪作響。
城,被圍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