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七一直站在旁邊,沒說話。
等阿衡把阿二扶進後院,他才朝林柏拱了拱手。
「他瘋了......」胡七淡淡地說道:「在吞月峰下關的這幾個月,瘋了半條命。」
「他們每天跟阿二兄弟說,鎮南城沒了,三木死了,他不信.......」
「到現在阿二兄弟沒有自尋死路,他是硬撐到了現在。」
林柏看著胡七,此時的胡七瘦得厲害,臉上那點書生相早沒了,顴骨頂起兩塊皮,眼睛凹在眼眶裡,像兩盞快滅的燈。
「那你呢?」林柏突然問道
胡七沒答。
堂上,柴進已經坐下了,他整了整衣冠,朝林柏拱了拱手。
「三木大人,我們又見面了。」
「吞月還沒死?」
柴進一滯,笑道:「大聖安好。」
「他讓我來傳個話。」
「鎮南城被圍,三木大人派出去的人,回來幾個,你自己心裡有數。」
「城裡的糧,還能撐幾天?大聖說,開城吧。」
「仙人只吃一半,剩下的一半,大聖保你們上吞月峰。」
堂上靜得能聽見燈芯響。
「仙人?」林柏冷笑,「哪個仙人?」
「無塵仙師。」柴進笑眯眯地說道:「仙師已經出關了,城外的荒妖,全是仙師座下。」
「三木大人,你斗得過嚴百川,斗得過青帝,可你鬥不過仙人。」
「開城,是你們唯一的活路。」
林柏沒說話,他看著柴進,又看了看胡七。
胡七站在柴進身後,頭微微低著,誰也不看。
「你的意思我聽明白了。」林柏說,「今天太晚,早些休息吧。」
柴進見林柏沒有當即拒絕,竟然一愣,但隨即就喜笑顏開。
「好!三木大人是聰明人!那我們就在城中住一晚。」
「可以。」林柏點了點頭,「但你們三個,今晚分開。」
柴進臉色微變,到底沒說什麼。
把胡七與阿二帶回來,本就沒想著可以再帶回去。
隨後幾個鐵卒便把他押走了。
胡七和阿二被帶到了後院。
阿衡端了熱水過來,給阿二擦臉。
阿二縮在牆角,兩條胳膊抱著膝蓋,誰碰他,他就往後退。
「別怕,別怕。」阿衡輕聲說,「到家了,沒人打你。」
阿二還是抖個不停。
胡七坐在門檻上,一口一口地喝著水。
他的手上全是傷,指節上結了厚厚一層痂。
林柏走過去,在胡七的旁邊坐下。
「說吧。」林柏說。
胡七喝完了水,把碗輕輕放在地上。
「三木兄弟,我勸你,開城吧。」
林柏一愣,簡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里聽到了什麼。
胡七望著院子裡的那棵歪脖子樹,聲音很輕。
「我在吞月峰下,見到了無塵,他出關了。」
「他很強!」
「那些荒妖,全聽無塵的號令。」
「他讓城什麼時候破,城就什麼時候破。」
「無塵到現在不動手,是有好生之德......」
林柏一笑。
「所以你就來勸我降?」
「我是來救你們的。」胡七轉過頭,看著他,「三木兄弟,相信我,那種強大,我們抵抗不了。」
林柏沒說話,他抬頭看天。
此時的天快黑了,城外的綠眼睛又要亮起來了。
「真是仙人?」
胡七沉默了很久,點了下頭。
「那仙人,也要吃飯吧?」
胡七愣住。
「他要是真仙人,怎麼不自己進城來?」林柏說,「還要派你們來勸。」
「他越不來,我越不走。」
「鎮南城,不開。」
胡七張了張嘴,終究是再沒說出話來。
他忽然抓住林柏的胳膊,聲音都變了調。
「三木兄弟,你聽我一句!」
「那東西會飛!它翅膀一扇,半座山頭都黑了!」
「吞月峰下,每天晚上都有妖被拖出去吃,連骨頭都不剩!」
「第二天太陽一出來,地上就只有一灘黑水!」
「三木兄弟,打不過的!真的打不過的!」
他越說越急,兩隻手竟然顫抖了起來。
「青帝在的時候,還能鎮它。」
「我知道青帝已經死了!你拿什麼斗?就憑你手裡那把刀?就憑你城頭那幾千個人?」
「三木兄弟,我求你了,開城吧。」
「仙人說了,開城只吃一半。不開城,一個都活不了!」
這一段話院子裡的人都聽見了。
黃武站在門口,臉黑得像鍋底。
周野一拳砸在門框上,木屑飛了一臉。
陳八斤別過頭去,眼睛紅得嚇人。
阿衡捂著嘴,眼淚啪嗒啪嗒往下掉。
林柏把胡七的手從自己胳膊上拿下來,按回了他自己的膝蓋上。
「胡七......」
林柏的神色一正,表情嚴肅。
「你若是再在我面如此說話......」
「別怪我翻臉不認人!不念舊情!」
胡七慢慢低下了頭去,把臉埋進手掌里。
他的肩膀一聳一聳,沒有聲音。
過了很久,他才傳出聲音。
「你會後悔的。」
林柏一笑,不再接話。
夜裡,醫師來了。
何醫師給胡七和阿二都看了。
胡七是外傷加飢餓,養幾天能好。
阿二更重,驚嚇過度,高燒不退,夢裡一直喊「別吃我」。
何醫師開了安神的藥,說這孩子得靜養,不能再見血,不能上城。
阿衡守在床邊,一夜沒睡。
阿二半夜驚醒了好幾次,每一次都像從水裡撈出來一樣,渾身濕透。
有一回他猛地坐起來,指著窗外喊:「它們來了!它們來了!就在牆頭上!你們看!它們在笑!」
屋裡的人全朝窗外看去。
窗外什麼都沒有,只有月光和遠處城頭的火把。
阿衡抱住阿二,一遍一遍說:「沒有。沒有。你看錯了。窗外是樹。」
阿二慢慢軟下來,嘴裡還在念:「別吃我......我不好吃......我爹會來救我的......」
天快亮時,林柏把所有人都叫進了州府。
周野、陳八斤、黃武、馮三,還有各段段頭。堂上坐滿了人,燈油快燒盡了,也沒人去添。
「柴進的話,你們都知道了。」林柏說,「開城,荒妖吃一半;不開,等糧盡,全死。」
沒人說話。
林柏站在堂中,慢慢掃過每一張臉。
「我今晚把你們叫來,就一件事。」
「這城,到底是開還是守?你們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