州府堂上坐滿了人。
林柏坐在主位,手邊一盞油燈,燈油快盡了,火苗縮成黃豆大的一點。
周野、陳八斤、黃武、馮三坐在左側。
右側是知州鄭明堂,帶著糧官、管庫老吏,還有兩個坊正。
守備軍的兩個百夫長坐在門邊,頭低著,誰也不看。
「柴進的話,你們都知道了。」林柏開口,「開城,荒妖吃一半。」
「不開,等糧盡,全死。」
「今晚就一件事。」
「這城,開還是守,你們說。」
說完林柏往後一靠,不說話了。
堂上靜了很長時間,鄭明堂第一個開了口。
「三木大人既然讓說,那本官就說說。」他聲音不高,語速很慢,「本官是朝廷命官,鎮南城是本官的轄地,這城裡幾十萬百姓的命,本官不能不顧。」
鄭明堂停了停,掃了一眼堂上眾人。
「先說糧。」
「倉里的米麵,撐不過八天。」
「八天之後,城不用荒妖來破,咱們自己就會先餓死。」
「到那時候,餓紅眼的百姓會自己打開城門。」
「與其那樣開,不如現在開。」
「現在開,還能跟城外談條件,餓到最後開,我們連談的力氣都沒有了!」
沒人接話。
「再說兵。」鄭明堂繼續說道,「全城守軍不足兩千,城外荒妖上萬,而且一天比一天多。」
「守軍里還有傷兵,有老卒,有十幾歲的孩子。」
「各位都是帶過兵的,你們自己說,這仗怎麼打?」
他看向周野的方向,周野沒動。
「再說牆。」鄭明堂的聲音沉了沉,「城牆缺口雖然補了,可補的是什麼?」
「門板?泥漿?」
「荒妖真沖城,這些補丁撐不了一輪,北牆那道裂口,到現在還漏風。」
「就這牆,拿什麼守?」
「最後說民。」他嘆了口氣,「城內已經亂了。」
「砸鋪子的,翻坊牆的,說怪話的,一天比一天多。」
「西市那三個鐵卒家的婆娘,昨天把糧鋪都砸了。再圍幾天,都不用等荒妖動手,城裡自己就會大亂然後先殺起來。」
鄭明堂說完,端起茶碗潤了潤嗓子。
「本官不是貪生。」
他頓了頓。
「本官是算過這筆帳。」
「開城,荒妖吃一半,剩下一半還能活。」
「這是眼下唯一能讓一部分人活下去的法子。」
「諸位,哪一樣比命貴?」
管庫老吏和兩個坊正連連點頭。
一個坊正聲音發顫:「知州大人說得在理啊。」
「小的坊里,斷糧的人家占了三成。」
「昨日還有個婆子來問我,說州府到底開不開城,她家娃娃餓得直哭。」
「小的......小的沒法答啊!」
另一個坊正接話:「北三坊更慘。前天夜裡翻牆出城的,就是小的坊里的。人沒跑出去,天亮前被送回來,擺得整整齊齊。他婆娘哭昏過去三回。小的去勸,她只問一句,城什麼時候開。小的哪知道?」
陳八斤聽不下去了。
「開城?開城他們就不死了嗎?」
他站起身來,臉漲得通紅。
「荒妖說吃一半,你們就信?」
「城外那些被送回來的屍體,哪一具是全屍?哪一具不是被啃過的?」
「開城之後如果荒妖翻臉,誰能攔?」
「你們拿什麼攔?」
鄭明堂沒看他,只淡淡回應。
「陳兄弟,本官沒說荒妖守信。」
「本官說的是,不開城,全死。開城,一半活。」
「兩個死法,你選一個。」
「我哪個都不選!」陳八斤怒氣沖沖。
「那你有第三個法子嗎?」鄭明堂轉過頭,盯著他,「糧從哪來?兵從哪來?你變出來?」
陳八斤一時間答不上來。
馮三接了過去。
「鄭大人,糧的事,兵的事,我都不跟你辯。」
「灰衣隊現在還能留下的人,都是不想跪的。」
「鐵卒里還有張石那樣的孩子......」
「開城,這些人怎麼辦?拿刀逼他們出城餵妖?還是把他們留給荒妖?」
黃武此時也站了起來。
「還有妖營......」
「青帝舊部,七百多口,都在城裡。」
「鄭大人,你算的這幾十萬百姓里,算沒算上這七百多口?」
「開城之後,荒妖先吃誰?肯定是先吃我們。」
「我們這些妖,跟著青帝擋了半輩子荒妖,現在青帝沒了,你們就要把我們交出去。」
「鄭大人,這筆帳你可是算得真清......」
聽到這話鄭明堂的臉色沉了下來。
「黃統領,本官敬你是青帝舊部,不同你計較。」
「可你要講理!」
「青帝已經死了,死人是守不了城的!」
黃武的手按上了刀柄。
「你再說一遍。」
鄭明堂往後縮了縮,嘴上卻沒停。
「本官說的是實話。」
「諸位翻來覆去,說的都是義氣,都是骨氣。」
「可義氣能當飯吃嗎?骨氣能擋箭嗎?」
「這城裡的百姓,要的是活命!你們若是給不了,就不要攔著別人找活路!」
「放你娘的屁!」
周野直接拍案而起。
「鄭明堂,你少在這裝大義凜然!」周野指著他的鼻子就罵了起來,「你當年被嚴百川關在州府後院裡,跟條狗一樣縮著,那時候你怎麼不站出來為百姓說話?」
「現在嚴百川死了,荒妖來了,你倒想起自己是知州了?」
「你這官是烏龜王八蛋變得?」
鄭明堂臉上一陣紅一陣白:「周野!你這是......」
「我怎麼?」周野一步跨過去,居高臨下地看著他,「你算糧,糧怎麼沒的?你當知州的時候,義倉的糧被人倒騰空了,你管過沒有?」
「你算兵,兵是誰打散的?你算牆,牆是誰不修的?現在城被圍了,你跳出來說開城。」
「早幹什麼去了!」
糧官在旁邊小聲說了一句:「周兄弟,話不能這麼講,當時那是嚴大人......」
「你閉嘴!」周野回頭瞪他,「嚴百川在的時候,你是他帳房的一條狗。」
「他死了,你換了新主子又來搖尾巴。」
「我問你,倉里的米哪去了?帳上燒了的那一半,是不是你燒的!」
糧官臉都白了:「周兄弟,你血口噴人!那帳冊是天火......是天火啊!」
「天火?」周野冷笑,「天火燒得那麼准,專燒帳本,不燒米?你當老子是三歲小孩?」
「夠了!」
鄭明堂猛拍扶手,也站了起來。
「周野,本官不同你逞口舌之利。」
他環顧四周,聲音又穩了下來。
「諸位,今日坐在這裡的,都是鎮南城的人!」
「本官就問一句......」
「八天之後,城中斷糧,荒妖圍城不退,你們拿什麼打?拿什麼守?」
「就憑一張嘴?憑一把刀?憑一腔血?」
堂上又安靜了下來......
兩個百夫長把頭壓得更低,管庫老吏的腿一直在抖。
兩個坊正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誰都不敢出聲。
鄭明堂慢慢坐了回去,長長地嘆了口氣。
「本官知道,這話難聽。」
「可難聽的話,總得有人說......」
「開城,不是賣城。」
「是給城裡的人留一條生路,荒妖要一半,就給它一半。」
「剩下的,我們護著往北走,往京城去,總比全死在城裡強......」
「往北走?」馮三冷笑,「北門都堵死了。你出得去?」
「所以更要開南門。」鄭明堂說,「跟城外談,談一條路出來。哪怕......」
「哪怕什麼?」周野打斷了他,「哪怕把半個城的人排成隊,一個個送到妖嘴裡?」
「鄭明堂,你算盤打得響啊!」
「你家在城北,府里存糧夠吃三個月。」
「開城之後,荒妖先吃城南,先吃西市。」
「你鄭大人呢?你帶著你的糧,跟著荒妖談出來的那條路往北跑?是不是!」
鄭明堂臉色鐵青:「周野!你莫要含血噴人!」
「我噴你?」周野逼到他面前,「你府上那兩間地窖,裝的什麼?米!肉!腊味!前日馮三的人去查坊,就你鄭府的大門敲不開。」
「你現在跟我說為百姓找活路?」
滿堂瞬間譁然。
鄭明堂一拍桌子:「放肆!本官乃朝廷命官,你敢如此污衊本官!」
「污衊?」周野回頭喊,「馮三!把你查到的說給他聽!」
馮三站起來,聲音不高。
「鄭大人,前日巡夜,我的人從鄭府後牆外過,聞見裡面飄出燉肉的味。」
「這當口,全城喝稀粥,你府上燉肉?」
「鄭大人,你要不要解釋解釋?」
鄭明堂的臉一下子白了。
「解釋不出來了吧。」周野把刀往桌上一拍,「你們這群當官的,城沒破,自己先備好了後路。」
「現在坐在這跟我們算帳,算誰該去餵妖?」
「我周野把話放這!」
「這城,就是打到只剩一個人,也得死在城頭上。」
「開城?做夢!」
「說得好!」陳八斤喊了一聲。
黃武重重地點了點頭。
馮三坐了回去,幾個段頭也都直起了腰。
鄭明堂喘著粗氣,還想說什麼,林柏忽然抬了抬手。
「讓柴進上來把。」
堂上立刻靜了。
兩個鐵卒跟著柴進從側門進來。
柴進臉色有些發青,但精神尚好。
「三木大人,可是有答覆了?」他朝林柏拱了拱手,笑得眼睛都眯起來,「大聖和仙師都等著呢。」
「大人若是想通了,小生這就出城傳話。」
「從明日起,荒妖后退三里,給大人時間清點人數。」
林柏沒說話。
柴進又朝鄭明堂拱了拱手:「鄭大人也在此處,正好。」
「大聖說了,城中官民,只要歸順,一概從優。」
「鄭大人是聰明人,小生觀大人的氣色,也已有決斷了吧。」
鄭明堂嘴唇哆嗦,不敢輕易接話。
柴進笑得更深了。
他轉過身面向滿堂的人,聲音放開了。
「諸位,小生再說一句。」
「仙師有好生之德才給你們三天,三天一過,仙師親自駕臨,到時候莫說一半,連個全屍都......」
「錚!」
一身刀出鞘的聲音打斷了他的話。
柴進低下頭一看,只見一截刀尖從自己喉嚨前橫了過去。
他還想回頭,頭卻已經轉不動了。
周野收刀。
柴進的腦袋從脖子上滾了下來,那臉上的笑還沒散,嘴角還往上翹。
「現在不用商量了。」
周野目光兇狠地看向了鄭明堂一行人。
「這城,只能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