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鬼地方,人是沒法待的。」
喬尚騎在驢上,手裡搖著一把破蒲扇,扇出來的風都是熱的。
他額上的汗順著脖子往下淌,領口濕了一大片。
「我說方先生,這南疆的蚊子比京城的鳥還大。」
「昨晚咬我那一口,腫到今天還沒消。」
「再走兩天,我這條小命就先交代在這了。」
方硯沒理他,只管往前走。
「隊正大人!」喬尚又把腦袋轉向陸青眉,「你也不管管!」
「這哪是出公差,這分明是發配!」
「早知道這樣我還不如留在京城巡街,頂多挨幾句罵,也總好過在這破地方餵蚊子。」
「你現在可以回去。」陸青眉頭也不回。
喬尚立刻閉了嘴。
過了幾息,他又小聲嘀咕了起來。
「我喬尚是那種半路拋下兄弟的人嗎?」
陸青眉沒接話。
隊伍沿著官道往南,已經走了十幾天。
丁隊全員加上收編的丙隊舊人,統共八十七號。
陸青眉帶隊,方硯督著,喬尚混在中間。
「要說趙家那幫人也真不是東西。」喬尚又開了口,「一個趙勉南疆巡查,就敢把林柏往死里整?」
「我聽說他到了鎮南城還帶了一隊京兵,專找驅邪院的麻煩。」
「林柏那脾氣,能忍得了這個?」
「所以王老才讓我們來。」方硯淡淡說道。
「方先生你給交個底。」喬尚往前湊了湊,「咱們這次去,到底是救林柏,還是給趙勉撐腰的?」
方硯看了他一眼:「王老說了,去南疆幫林柏,其他別的一概不用管。」
「懂了。」喬尚咧嘴一笑,拿蒲扇指著方硯,「這話我愛聽,王老到底是自己人。」
隊伍又走了一程,官道兩旁的樹漸漸多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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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疆的日頭毒,可進了樹蔭,風一吹倒有幾分涼意。
喬尚來了精神,從驢背上下來,跑到陸青眉旁邊。
「隊正大人,我跟你說,等到了鎮南城見了林柏,你可得替我說幾句好話。」
「當初黑魚那案子我也不是故意不跟他們走。」
「我家裡上有老下有小,實在走不開......」
「他記不記恨你,得看你自己。」陸青眉斜眼瞥了喬尚一眼。
旁邊的丁隊認識二人的老鐵卒們笑出了聲。
「笑什麼笑!」喬尚瞪過去,「你們懂個屁!」
「我要是留在京城,這會兒指不定還在哪個酒樓里快活。」
「我這次來圖什麼!就是為了兄弟感情!」
眾人笑得更歡了。
方硯抬頭看了看天色:「還有一天就可以到鎮南城了,今晚在前面那個鎮子歇腳,明天一早走。」
「有鎮子?」喬尚眼睛一亮,「那敢情好!我得找個鋪子,把這一身臭汗洗洗。」
「再吃口熱乎的,最好再來壺酒。」
「方先生,這此公差費用......」
方硯笑著搖了搖頭:「王老給過了。」
......
......
隊伍在午後進了鎮子。
鎮子不大,一條主街,幾家鋪面。
南來北往的行商都愛在這歇腳。
可今日街上的人少得可憐,幾家鋪子半掩著門,老闆蹲在門檻後頭打盹。
喬尚一眼瞅見街角有個小茶館,忙不迭地往裡鑽。
陸青眉和方硯對視一眼,也跟了進去。
隊伍就在茶館外頭的樹蔭下歇了。
茶館裡只有兩桌客人,一桌是個貨郎,一桌是幾個結伴的商販。
喬尚點了壺茶,又要了幾碟子點心,剛坐下,就聽見隔壁桌在說話。
「你是不知道,那路邪得很。」一個滿臉鬍子的商販說道:「我們商隊七個人,八頭騾子,三天前走到鎮南城外五十里,怎麼也走不過去了。」
「怎麼個走不過去?」貨郎問。
「鬼打牆!」那商販一拍桌子,「大白天,鬼打牆!」
「我們沿著官道走,走了一個時辰,一看,又回到原來那棵歪脖子樹底下了。」
「領頭的說再走一遍,我們跟著又走了一個時辰,結果你猜怎麼著?」
「還是那棵樹!」
「後來呢?」貨郎也來了興致。
「後來天就黑了,我們不敢走了,就在原地蹲了一夜。」
「第二天再走,還是出不去。」
「最後是把騾子蒙上眼睛,跟著騾子瞎轉,才轉出去的。」
「出去之後一回頭,那官道就在身後,直挺挺的看著一點毛病都沒有!你說邪不邪?」
喬尚聽得後頸發涼,端起的茶都忘了喝。
方硯放下茶碗:「後來你們還見過別的商隊嗎?」
那商販搖頭:「哪還有商隊敢往南走。」
「我們出來之後,逢人就勸,別去鎮南城了,那地方邪門,有進無出的。」
「放屁!」陸青眉說。
商販看了她一眼,見她穿著勁裝帶著刀,沒敢還嘴。
「天下邪門的事我見多了。」陸青眉說道:「多半是有人裝神弄鬼!」
「你們說鬼打牆,不休息了!那我偏要去看看。」
方硯點頭:「正好順路。」
一行人出了茶館,繼續往南走去。
喬尚的驢也不騎了,兩條腿緊著倒騰,跟在大部隊中間半步不敢落後。
「隊正大人。」喬尚小聲說,「那商販說的,你覺得是真是假?」
「你覺得呢?」陸青眉反問。
「我覺得......」喬尚咽了口唾沫,「我覺得那棵樹有問題。」
「哪棵樹都有問題。」陸青眉說道:「你心裡有鬼,看什麼都是鬼。」
喬尚不說話了。
隊伍又走了一個多時辰。
官道越來越窄,兩旁的樹越來越密。
陽光從樹縫裡漏下來,斑斑駁駁地鋪在地上。
走著走著,喬尚忽然覺得不對。
「那棵樹......」他指著前頭,「咱們剛才是不是見過?」
路邊有一棵歪脖子老樹,樹幹上不知被誰刻了幾道印子。
陸青眉走過去,伸手摸了摸那幾道印子。
「刻痕是新的。」她說,「刀口還很利。」
方硯環顧四周,臉色沉了下來:「往回走。」
隊伍調頭往回走,走了約莫一炷香,那棵歪脖子樹又出現在前頭。
樹上的刻痕還在,連位置都沒變。
「鬼......鬼打牆?」喬尚的聲音都變了。
隊伍里一陣騷動。
有鐵卒拔了刀東張西望,有人的臉色已經白了。
「都別慌。」方硯抬手,「這不是鬼,是陣。」
「有人在這裡布了迷陣,專擋去鎮南城的路。」
「布陣?」喬尚更慌了,「誰會布陣?趙勉?他一個京官,哪有這本事!」
「所以才有問題......」方硯搖了搖頭,「若只是趙勉為難鎮南城,用不著布陣。」
「陸青眉接話說道:「你們沒發現嗎?這官道上,除了我們再沒有別的活人往南走了。」
眾人這才意識到。
從出茶館到現在,一個行人都沒遇見。
整條官道空蕩蕩的,只有風吹樹葉的沙沙聲。
「怎麼辦?」喬尚問,「咱們是不是進不去了?」
「進得去。」方硯說,「凡是陣,必有陣眼。」
「破了陣眼,陣就散了。」
「只是找陣眼要費些功夫。」
「那還等什麼!」喬尚急道,「趕緊找啊!」
方硯沒動,他站在原地,閉著眼像是在感受什麼。
過了幾息睜開眼,方硯搖了搖頭:「這陣不一般......布陣的人修為不淺。」
「修為不淺?」
喬尚撓了撓腦袋。
「那咱們怎麼辦?打道回府?回去王老問起來,說我們連鎮南城都沒到,就被幾棵樹給擋回來了?」
陸青眉沒理他,她只是握緊了刀柄朝那棵歪脖子樹走去。
走到樹下,陸青眉突然拔刀,一刀劈在樹幹上。
刀鋒入木三分。
樹身晃了晃,沒有別的反應。
「出來!」陸青眉大喝,「裝神弄鬼算什麼本事!有膽子布陣,沒膽子露面嗎!」
四周只有風聲。
「我來吧。」
一個聲音突然從隊伍後面傳來。
眾人回頭。
只見隊伍最後方,一個披著灰布斗篷的人慢慢走了出來。
這人從頭到腳裹得嚴嚴實實。
南下的這一路上從不說話,也不與人搭夥,吃飯睡覺都背著人。
隊伍里的人都當他是方硯帶來的暗衛,沒敢多問。
此刻,那人走到隊伍前頭,在陸青眉身邊站定。
那人淡淡說道:「你們都退後吧......」
聲音極輕,是個女子。
陸青眉一怔,隨即認出了什麼,臉色大變,忙不迭地往後退。
灰斗篷抬起手來。
她並起兩指,朝天空一指。
「破!」
只是一個字,天上忽然滾過一聲悶雷。
方才還晴空萬里,轉眼間烏雲翻湧。
一道青白色的雷光從雲層中直劈而下,正打在那棵歪脖子樹上。
「轟!」
樹身炸得粉碎。
碎木飛濺,雷光四射。
那一瞬間,眾人眼前的景象像被撕開了一道口子。
官道還是那條官道,可兩旁的樹卻變了樣子。
原本茂密的林子,此刻望去,儘是枯枝敗葉,瀰漫著一層淡淡的黑氣。
迷陣是破了,那股黑氣也被雷光滌盪得乾乾淨淨。
官道的盡頭,一座城的輪廓浮現在暮色里。
風從鎮南城的方向吹來,卻帶著一股濃烈的血腥氣與焦糊味,還有腐臭......
「鎮南城......」喬尚愣住了,「這是怎麼了......」
灰斗篷的人沒有再說話。
她抬起手,緩緩摘下了兜帽,又撕下了臉上的面具。
長發落下,在風裡散開。
正是沈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