柴進的人頭掛上南門城頭的時候,天還沒有全黑。
血一滴一滴往下掉,落在城磚上。
林柏站在垛口後頭,看著那顆人頭在風裡輕輕晃。
城外的綠眼睛今夜亮得格外早,太陽剛落山,就從林子裡浮了出來。
「今晚不對勁......」周野神情嚴肅。
林柏也看出來了。
往日它們停在林邊一動不動。
今夜它們全部往前壓了。
從林邊壓到野地,從野地壓到壕溝外,慢慢漫了過來。
「傳令,全線戒備!」
林柏當即下令,話音沒落,南牆的狗先瘋了。
幾十條狗同時叫起來,叫得悽厲。
緊接著,城頭的鼓就響了。
荒妖動了......
沒有號角,沒有喊殺。
第一波荒妖從黑暗裡躥出來,幾百道灰白影子貼著地面飛掠。
它們跑得極快,快到壕溝邊時,後腿一蹬,整個身子全部騰空而起。
那東西的腿極長,彈起來比城牆還高......
它們在半空划過一道弧線,越過壕溝,越過牆根,竟然直直地就落在了城頭上。
「它們會跳!」
一隻落下來,接著是第二隻,第三隻......
荒妖像雨點一樣砸上城頭。
有的直接落在垛口後,有的砸在鐵卒身上,有的撲空了正抓著城牆往上爬。
城頭瞬間炸了!
一個鐵卒還沒反應過來,面前的荒妖已經把他撲倒。
那東西咬住他的臉,頭一甩,半張臉連皮帶肉被撕了下來。
鐵卒慘叫半聲,沒了動靜。
旁邊的灰衣老卒揮刀就砍,可刀砍在荒妖背上入肉三寸就卡住了。
荒妖回頭,一爪拍碎了他的腦殼。
腦漿混著血,濺了半面牆......
「殺!」
周野提著刀衝上去。
他一刀捅進一隻荒妖的肚子,還攪了一下。
那東西吃痛,反口就咬住了周野的小臂。
周野吃痛抽刀,用盡全身力氣才砍下了它的頭。
荒妖的頭滾到地上,嘴竟然還在一張一合......
「他媽的!」周野甩著手上的血,「這東西邪門!」
城頭上一片混戰......
黃武帶著妖兵頂在南牆中段。
妖兵們不喊,只顧悶頭廝殺。
一個青皮妖兵被荒妖撲倒,腸子被扯出來,拖了滿地。
他還沒死,伸手抓住那荒妖的後腿,死命不放。
旁邊的鐵卒衝上來,一刀剁進荒妖的脖子。
「把缺口堵住!」
林柏大吼。
他掌心雷已經轟出去了。
一道雷光貼著城道掃過,把十幾隻剛跳上來的荒妖炸成碎肉。
斷肢和黑血滿天飛。
「它們跳得太高!垛口擋不住!」
陳八斤在箭樓里喊。
「換長兵器!用矛!用鉤!」林柏邊打邊喊,「把人撤到女牆後面!貼著牆打!」
命令傳下去,城頭的陣型開始變。
鐵卒們不再堵在垛口,縮到女牆後頭。
長矛從箭孔里伸出去,荒妖一跳上來,先撞上矛尖。
可荒妖太多了......
它們像殺不完,砍死一隻,跳上來兩隻。
燒死一群,又湧來一片。
城頭的地面已經被血浸透了,踩上去甚至會打滑......
屍體堆成堆,有人有妖,分不清誰是誰。
西牆先撐不住了。
幾隻荒妖從牆腰的裂縫處鑽了進來。
那道裂口是臨時用門板堵的,被荒妖幾爪拍碎。
它們鑽進城牆,又從內側的豁口跳進城裡。
「西牆破了!」
林柏聽見喊聲,心裡一沉。
他往西牆看了一眼,那裡火光亂晃。
「周野!南牆交給你!」林柏大喊:「陳八斤,跟我去西牆!」
兩人帶一隊人往西牆跑。
跑到一半,就看見了城裡的慘狀。
荒妖已經進了坊......
一條巷子裡,一個男人抱著孩子跑,荒妖從屋頂上跳下來,一爪把男人拍倒在地。
孩子從他懷裡滾出來,嚇得都不會哭了......
荒妖沒管孩子,低頭咬住男人的腿,慢慢在拖。
男人叫得撕心裂肺......
林柏衝上去,一刀斬斷荒妖的脖子。
那東西的頭掉了但身子還壓著男人,林柏把屍體一腳踹開,男人卻已經沒氣了......
孩子還坐在地上看著林柏,眼睛瞪得溜圓。
「帶孩子走!」林柏朝身後喊。
一個鐵卒衝過來,抱起孩子就往北跑......
巷子深處,慘叫聲此起彼伏。
林柏帶著人一路殺過去。
每走幾步就能看見荒妖在吃人,它們先把獵物玩到半死,再一口一口啃。
有的荒妖蹲在屋頂上,嘴裡叼著半條人腿,像在看戲。
「畜生!」陳八斤眼睛血紅,一箭射穿了那隻荒妖的喉嚨。
那東西從屋頂上栽下來,人腿還咬在嘴裡。
「八斤!別戀戰!先去西牆!」
林柏大聲指揮。
兩人帶人殺到西牆。
牆根下已經打成了一鍋粥。
馮三帶著灰衣隊死守豁口,身邊只剩下五六個人,地上躺著十幾具屍體,全是灰衣。
「三爺!」馮三滿身是血,刀都卷了刃,「它們從豁口鑽!堵不住!」
林柏看了一眼,那道豁口足有一人多寬,荒妖一隻接一隻往裡鑽。
馮三的人拼死擋著,可越擋越少。
「讓開!」林柏大喊。
馮三帶人往後退。
林柏抬起手,掌心雷聚成,一道藍白色的光柱轟進豁口。
鑽進來的荒妖被炸成肉泥,豁口外的也被氣浪掀飛。
碎石塌下來,把豁口埋了半截。
「搬東西!堵死它!」
陳八斤帶人去拆旁邊的房梁。
馮三的人搬門板、抬石條,幾根房梁塞進去,再填上土袋,豁口總算堵住。
林柏靠在牆邊喘氣。
此時的他渾身上下都是血,有自己的,有荒妖的。
左肩不知道什麼時候被咬了一口,他撕了條布草草裹上。
「南牆呢?」
「周野哥還在頂。」
林柏點頭,又帶人往南牆跑。
這一夜,鎮南城沒有一處是安全的......
荒妖像從地里長出來的,哪裡都有。
它們跳牆、鑽縫、上房。
坊里不時響起尖叫聲,接著就是撕扯聲、咀嚼聲。
坊正帶著壯丁堵坊門,可荒妖跳得比門高。
一個坊門被攻破,裡頭的百姓像羊群一樣被趕出來。
荒妖不急著殺,先追,追上一個按倒一個。
有個婦人跑得慢,被荒妖追上,那東西不咬她,用爪子輕輕撥她,撥倒了看她爬起來,再撥。
婦人最後不動了,荒妖才低下頭。
林柏帶人趕到,殺了三隻荒妖。
剩下的四散而去。
那婦人還活著,縮在牆根,渾身是血,嘴裡一直念:「它玩我......它玩我......」
林柏只能把她交給坊正,繼續往南牆走。
天快亮的時候,荒妖的進攻還沒有停止。
第一波退了,第二波又上來。
城頭的火把已經燒盡,沒人去換。
所有人都在殺,殺得手都抬不起來。
周野的刀斷了,搶了根長矛接著捅。
陳八斤的箭囊空了,撿起地上的刀亂砍。
黃武單膝跪在地上,胸口插著半截荒妖的爪子,還在用另一隻手劈。
林柏不知道自己殺了多少。
他的掌心雷已經放不出來了,丹田裡空得發疼。
只能揮刀,一刀一刀地揮。
眼前全是灰白的影子和綠色的眼睛。
城下,荒妖還在往城裡涌.....
它們從西牆的豁口鑽,從東牆的矮處跳,從南門被撞開的門縫裡擠。
一隻荒妖擠進門縫,被門後的土袋卡住,它就那麼扭著身子往裡鑽。
皮被刮掉了,露出白生生的肉,但它還在鑽。
最後鑽進來半截身子,被幾個鐵卒用長矛活活捅死。
一直到天亮,荒妖攻城的速度才稍稍放緩。
陽光照在它們身上,那些灰白的皮開始冒煙。
可此時的它們卻好似無所顧忌,但能看得出它們好似也很痛苦。
「它們怕光!」陳八斤大喊。
林柏抬頭,天已經大亮,可荒妖還沒退盡。
它們在陰影里縮著,在房檐下躲著,在屍體堆後藏著。
太陽一出來它們就不跳了,可還在爬......
「點火!把能點的都點了!」
火光一起,荒妖縮得更深,可城也燒起來了。
濃煙滾滾,遮天蔽日。
鎮南城,已經和破了沒什麼區別.....
坊牆塌了,房屋燒了,街上全是死人。
有鐵卒,有妖兵,有百姓,有荒妖。
血把青石板染成了黑紅色,蒼蠅嗡嗡亂飛。
周野靠在一截斷牆上,臉上三道血口,從額角拉到下巴。
他閉著眼,胸口起伏得厲害。
「還活著沒?」陳八斤走過來,遞給他半壺水。
周野接過水,喝了一口,嗆出來全是紅的。
「死不了。」周野擺了擺手。
陳八斤沒說話,挨著他坐下。
兩個人就這麼靠著,誰也沒力氣再動。
黃武躺在城道上,幾個妖兵圍著他,替他按住胸口的傷。
此時他的呼吸很弱,眼睛半睜著,望著天上滾滾的濃煙。
「青帝大人......」黃武喃喃道,「我們是不是......撐不住了......」
沒人回答。
林柏站在南門城頭。
他的刀插在城磚縫裡,整個人靠著刀才沒倒下去。
他望著城外,荒妖還在野地里遊蕩,密密麻麻一眼望不到頭。
它們沒有退,它們還在等,等太陽偏西......
這一夜過去,城還在。
可再有一夜,就什麼都沒了。
林柏閉上了眼睛,腦中一片混亂。
他想起阿衡,想起周野,想起陳八斤,想起宋大貴,想起那些死了一夜又一夜的人。
「三爺。」一個鐵卒跑上城頭,聲音發顫,「北邊......北邊有雷!」
林柏睜開眼。
北邊的天際雲層翻湧,一道青白色的雷光從天而降,劈在遠處的山樑上。
幾息之後,又一道。
雷光一道接一道,越來越近。
林柏扶著刀,慢慢直起身子。
他望著那片雷雲,望著那一道道熟悉的雷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