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樑上的風從南邊吹過來,血腥味濃得嗆人。
鎮南城的方向升起了濃煙。
幾十道煙柱沖天而起,把半邊天都燻黑了。
城頭上火光亂晃,整座城都在燒。
「城應該還在......」方硯說。
沈幽沒說話。
她盯著那座城,眉頭越皺越緊。
城裡城外,全是荒妖。
灰白的影子在野地里遊蕩,密密麻麻,把城牆圍得水泄不通。
幾隻荒妖蹲在護城壕邊,嘴裡嚼著什麼,綠眼睛一眨一眨。
「咱們人太少了,殺不進去。」陸青眉低聲說道。
「你們跟著我。」沈幽面無表。
她解下背後的劍。
灰布斗篷落在山樑上,露出裡面的黑金軟甲。
甲面在晨光里泛著一層冷光,無數細小的電蛇在甲紋間遊走,噼啪作響。
那柄劍還在布中裹著。
沈幽沒有去碰它,只往前走了一步。
「蹭!」
飛劍出鞘!
布條寸寸斷裂,一柄青白色的長劍躍入半空,劍身纏滿電光,懸在沈幽身側。
她走一步,劍跟著走一步。
劍尖微微顫動,好似一頭嗅到了血腥的活物。
隊伍跟在她身後,沒人說話,連喬尚都閉了嘴......
沈幽從山樑上走了下去。
離最近的荒妖還有三百步,那些東西就聞到了氣味。
綠眼睛一片一片亮起,野地里像憑空點起了鬼火。
接著,第一隻荒妖沖了過來。
然後是第二隻,第三隻......
幾十隻灰白影子貼著地面飛掠,轉眼就到了眼前。
沈幽沒停,但那劍先動了。
沒人看清它怎麼出去的。
只看見一道青白色的線從沈幽身側射出,穿過第一隻荒妖的胸口,又折向第二隻,第三隻......
那線在荒妖群里來回穿梭,快得眼睛跟不上。
等眾人反應過來,那幾十隻荒妖已經全倒在地上,每一隻身上都有一個對穿的血洞。
「這......」喬尚張著嘴,半天合不攏,「不愧是沈將軍......」
陸青眉沒理他。
沈幽則繼續往前走去。
荒妖像潮水一樣涌過來。
這次是幾百隻上千隻,它們從野地里、從林子裡、從壕溝邊同時撲出來,綠眼睛連成一片,像整片野地都燒了起來。
只見沈幽輕輕地抬起了手。
天,忽然就暗了。
方才還晴著的天,一息之間烏雲翻湧,雲層壓得極低,整片原野都罩在陰影里。
沈幽并指朝前一指。
「落。」
一道雷從雲中劈下。
那雷有合抱粗,青白色的光柱直直砸進荒妖群最密處。
炸開的瞬間,幾百隻荒妖被掀上半空,斷肢橫飛,黑血如雨。
地面上留下一個焦黑的大坑,坑邊的草全燒成了灰。
荒妖群被這一下劈懵了。
後面的開始猶豫,前面的還在沖。
沈幽的劍又出去了。
那劍在半空一分為二,二分為四,四分為八。
八道劍光各帶雷勁,朝四面八方射出,每一道都穿過一長串荒妖。
劍光所過之處,灰白影子像割麥子一樣成片倒下。
「走!」
沈幽如入無人之境般繼續往前走去。
每一步落下,腳下的地面就亮起一圈細小的電弧向四周擴散。
那些電弧爬過之處,草木焦枯,碎石彈起。
離得近的荒妖被電弧掃中,渾身僵直,倒在地上抽搐。
雷威鋪路!
荒妖分成了三路,一路從正面繼續撲,另外兩路繞過兩側,想包抄隊伍。
陸青眉拔刀,帶丁隊轉向了左翼。
方硯帶人守住右翼。
那些荒妖來得極快,眼看就要撞上隊伍。
沈幽偏過頭,掃了左右一眼。
「不用管它們。」她淡淡說道。
然後沈幽便是並起兩指,向左右各點一下。
天上的烏雲里同時落下兩道雷,一左一右,正砸在包抄的兩路荒妖頭頂。
雷光炸開,兩路荒妖瞬間沒了一半,剩下的被電得渾身抽搐,再爬不起來。
「繼續走。」
隊伍穿過焦黑的原野,兩側全是荒妖的屍體,有的還在冒煙,有的四肢還在微微抽動。
喬尚踩著這些屍體走,腳下一滑,差點摔倒。
他低頭一看,踩在一隻荒妖的半張臉上,那眼睛還睜著,綠光一點點暗下去。
喬尚乾嘔了一聲,不過還好沒吐出來,連忙繼續跟了上去。
離城門還有兩百步時,又是一大批荒妖又涌了上來。
這一次它們學乖了,不再成片地沖,而是散開從四面八方往上撲來。
灰白影子貼著地面亂竄,有的繞到隊伍背後,有的跳上半空,朝人群最中間落。
沈幽停下了腳步。
她抬起手,五指張開,朝地面一按。
「鎮!」
一圈雷光從她掌心炸開,向四周猛推。
那雷光像一堵牆,凡是被掃中的荒妖,無論離得多遠,全部僵在半空,然後炸成碎塊。
方圓百步之內,再沒有一隻活著的荒妖......
南門城頭越來越近。
城牆上已經沒幾個能站的人了。
三排火把全滅了,濃煙從城牆各處往上冒。
幾隻荒妖蹲在垛口上,正往城裡張望。
沈幽踩著劍,縱身躍起,穩穩地落在了南門的城頭。
城道上的慘狀讓她眉頭緊了一下。
屍體一具壓一具,有鐵卒,有灰衣,有妖兵,有荒妖。
血已經流不動了,凝成黑紅色的一層粘在青磚上。
空氣里全是焦糊味和腐臭味。
周野靠在斷牆邊,看見她,愣了一瞬,然後咧開嘴,露出一個比哭還難看的笑。
「沈......沈將軍......」他的嗓子啞得幾乎出不了聲,「你他媽......可算來了......」
陳八斤跪在箭樓旁,箭囊空了,弓弦斷了。
他抬頭看到沈幽,眼睛瞬間通紅。
馮三躺在城道邊,一條胳膊軟軟垂著。
黃武被幾個妖兵圍著,胸口全是血,人已經半昏迷了。
「林柏呢?」沈幽問。
周野朝南邊抬了抬下巴。
沈幽看過去。
南門城頭的盡頭,一個血人站在那裡。
他背對著她,整個人靠在刀上,刀插在城磚縫裡。
渾身上下沒有一處乾淨的地方。
甲碎了,衣服爛成一條一條,左肩裹著一圈黑布,布已經被血浸透,還在往下滴。
城外的荒妖又往上跳了。
一隻灰白影子越過垛口,直撲那個血人。
沈幽的劍轉瞬即到。
那劍穿過荒妖的脖子,帶著屍體飛下了城牆。
沈幽一步一步走了過去,在背影的身後站定,一劍橫掃,剛攀上垛口的三隻荒妖齊齊便斬成兩截。
「我來了。」
那個血人的背影僵了一下。
林柏慢慢轉過了身字。
沈幽終於看清了他的臉。
滿臉血污,左眉裂開一道口子,眼窩深陷,顴骨支棱著,嘴唇上全是乾裂的血口。
瘦得脫了形,只有那雙眼睛還是亮的......
林柏努力露出一個了笑容,沈幽笑了一下。
他想往前走,可腿一軟,整個人就朝前栽了下去。
沈幽一步上前,把林柏接在了懷裡。
此時的林柏很輕,輕得不像一個扛了一整座城的人。
他的頭垂在她肩上,呼吸又輕又急像隨時會斷。
「別說話。」
沈幽滿是心疼。
她一手扶著林柏,一手抬起來。
天上的烏雲再次翻湧。
一個巨大的虛影從沈幽的身後緩緩升起。
那影子足有二十丈高,披甲持劍,頭戴冠冕,面容模糊不清,只有一雙眼睛亮如閃電。
它立在城頭,俯視著城外漫山遍野的荒妖,像一尊從九天降臨的神將。
雷神法相!
城外的荒妖全部都抬起了頭。
成千上萬雙綠眼睛望著那尊法相,同時發出一聲悽厲到極點的嚎叫。
然後它們開始像發了瘋一樣的逃。
那些灰白影子瘋了似地朝林子裡跑,互相踩踏,互相撕咬。
跑得慢的被後面的撞倒,再也沒能起來。
沈幽沒有追。
她一手扶著林柏,一手並指朝下一划。
法相動了!
那尊雷神抬起了自己手中的劍,朝城外一劍斬下。
雷光貼著地面席捲而過,所過之處,荒妖連灰都沒剩下。
劍光犁開野地,一直推到林子邊緣,整排樹木同時炸開,碎木和灰燼衝上半天。
城外突然就安靜了閒下來。
野地上焦黑一片,只有風在吹。
林子裡,那些逃進去的荒妖縮在陰影里,再也不敢出來。
偶有一兩聲哀鳴從深處傳來,又很快低下去。
沈幽收了法相。
烏雲慢慢散開,天光從雲縫裡漏下來。
城頭上,周野搖搖晃晃地站起來,撿起一柄斷矛,高高舉起。
「沈將軍!」
陳八斤跟著喊,馮三喊,黃武半睜著眼也動了動嘴唇。
一個接一個,城頭上下,所有還活著的人都喊了起來。
「沈將軍!沈將軍!」
喊聲從南牆傳到西牆,從西牆傳到城裡。
那些躲在廢墟里的百姓探出頭來,也跟著喊。
整個鎮南城都在喊。
沈幽沒看他們。
此時她的眼裡只有一個人。
林柏的眼睛半睜著,嘴角動了動,想笑,又實在沒有力氣笑出來。
「你......」他的聲音輕得幾乎聽不見,「你怎麼還是這麼厲害啊......」
沈幽愣了一下,隨即把頭埋下去,抵著他的額頭。
「再厲害,也是你的。
林柏笑了一下,眼睛慢慢閉上了。
終於可以休息一下了......
沈幽把他抱起來,轉身朝城內走去。
她的劍跟在身後,劍身上的雷光還未散盡,噼啪作響。
林柏知道,該攻守易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