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幽抱著林柏走下城頭。
林柏沒暈,只是脫了力,頭靠在她肩上,眼睛半睜著,一路看城裡的慘狀。
街兩旁的廢墟還在冒煙,收屍的人彎著腰,一具一具往外抬。
有孩子坐在倒塌的坊牆邊哭,哭得嗓子啞了也沒人顧得上。
阿衡從州府衝出來,看見林柏眼淚就往下掉。
她不敢哭出聲,跟在沈幽後頭小跑。
進了屋,沈幽把林柏放到床上。
阿衡打水、拿藥,手抖得厲害,眼淚一顆一顆流個不停。
「哭什麼,又沒死。」林柏還有力氣笑。
阿衡「哇」地哭出來:「你每次都這樣!」
林柏不笑了。他抬手,拍了拍阿衡的腦袋:「行了。去燒點熱水,我想擦把臉。」
阿衡抹著眼淚跑出去。
人還沒躺穩,外頭就響起了周野的罵聲。
「喬尚!你他娘給老子進來!躲什麼躲!老子看見你了!」
林柏偏過頭,看見門口三個身影扭成一團。
周野揪著喬尚的領子,陳八斤在後頭拽著周野的胳膊。
喬尚縮著脖子,兩隻手擋在臉前。
「周哥!周哥!別打臉!我這一路南疆,就剩這張臉還能見人了!」
「我呸!」周野一把把他搡進屋裡,「你還剩臉?你當年跑的時候怎麼沒見你要臉!」
喬尚踉蹌兩步,撲到林柏床前,一把抱住床沿:「柏哥!你可算還活著!我這一路天天做噩夢,夢見你出事了再也見不到你!我飯都吃不下!」
周野上去就是一腳:「你他娘的沒吃下飯?那你懷裡揣的那半隻燒雞是誰的?」
喬尚臉不紅心不跳:「那是我給柏哥帶的!南疆這破地方,有錢都買不著葷腥,我特意從京里捎的!」
「你從京里捎的燒雞,走了十幾天的路,這難道還能吃?」周野冷笑,「你騙鬼呢!」
「我風乾保存的!」喬尚理直氣壯。
陳八斤在旁小聲說:「尚哥,風乾得用鹽,你帶鹽了沒?」
喬尚被噎住,憋了半天,憋出一句:「八斤,你胳膊還吊著呢,少說兩句。」
周野哈哈大笑,笑得牽動了臉上的傷,又疼得直抽氣。
「你笑個屁!」喬尚不幹了,一骨碌爬起來。
「周胖子,你在這守城守了這些天,殺了幾隻荒妖?我看你這一身傷,八成是逃跑的時候摔的!」
「放你娘的屁!」周野把袖子一擼,露出半條滿是傷疤的胳膊,「老子這隻手,光前天一夜就剁了二十幾隻荒妖!你聞聞,這血腥味現在都散不乾淨!」
喬尚湊過去聞了一下,皺起眉頭:「周哥,那是你半月沒洗澡的味兒。」
陳八斤又補一句:「尚哥,野哥前天才洗過。是野哥的味兒。」
周野轉頭就罵:「陳八斤!你他娘的到底幫誰!」
陳八斤撓撓頭,一臉認真:「我幫理不幫親。」
林柏半躺在床上,看著這仨人,一直沒插話。
這場景他太久沒見過了。
京城神陽城,丁隊的院子裡這三個人也是經常就這麼吵。
雖然嘰嘰喳喳吵得人腦仁疼,可卻心裡無比踏實。
「行了。」林柏說,「喬尚,你欠我的兩成半賞錢,什麼時候還?」
喬尚愣了,隨即嚎了起來:「柏哥!你殺了我吧!這都什麼時候了,你還惦記那兩成半!」
周野幸災樂禍:「你活該!」
陳八斤也點頭:「尚哥,欠債還錢,天經地義。」
喬尚一屁股坐在地上,拍著大腿:「我喬尚上輩子造了什麼孽,攤上你們這幾個兄弟!大老遠跑來送命不說,屁股還沒坐熱,倒先欠了帳!」
林柏笑出了聲。笑到一半,傷口一扯,又咳了起來。沈幽一直坐在旁邊,沒說話,只伸手給他順了順氣。
周野這才注意到沈幽,立馬收斂了,站得筆直:「沈將軍,我們……是不是太吵了?」
「是。」沈幽說。
周野三人立刻閉嘴,躡手躡腳地往外退。喬尚退到門口,還回頭沖林柏擠了擠眼,用口型說:你媳婦真兇。
林柏沒理他。
這三人走後,屋裡安靜下來。可安靜了沒半炷香,馮三進來了。
「三爺,西牆的豁口又鬆了。妖兵夜裡報,說那幾根房梁被扒開了一道縫,人鑽不過去,可那些小的能鑽。」
林柏問:「縫在什麼位置?」
「牆根往上三尺,原來填的土袋被掏穿了。」
「荒妖夜裡在挖牆。」林柏想了想,接著說道:「今晚西牆加雙崗。」
「找幾塊條石從牆內頂住,房梁跟土袋之間塞滿碎石,壓實。」
「再燒兩鍋金湯,放西牆垛口,它們再挖就往下澆。」
馮三領命去了。
不多時,黃武被人扶著進來。
他胸口纏著布臉色發白。
「三木兄弟,妖營的糧並過來了。」
「老幼都分到了,剩下的夠四天。」
「四天......」林柏重複了一遍,「京城的糧應該也快到了,倒是我來安排」
黃武張了張嘴,沒說話。
「還有......」林柏說道:「妖營里眼睛好的今晚全上牆,西牆多放。」
「它們畏懼光,我們就多點火。」
「火把不夠,拆家具,拆門板,把能燒的全點上!」
黃武點頭領命,又被人扶著出去了。
方硯接著進來,拿著一張單子。
「剛剛我已經替你看過了......」
「這是傷亡,鐵卒陣亡一百一十七,傷二百四十三。」
「灰衣陣亡六十八,傷九十一。」
「妖兵陣亡四十五,傷一百零六。」
「守備軍陣亡一千二十,傷八十。」
「百姓的死傷還在點,燒毀的房屋,西坊三百多間,南坊一百多間......」
林柏聽著沒說話。
方硯繼續說:「刀槍還能用的,不足三成。」
「箭矢只剩兩千,火油燒盡了。」
「鐵匠鋪的爐子被砸了,現在你的人正在搶修。」
「藥呢?」林柏問。
「回春堂的藥已經全空了。」
「你們城裡的何醫師說,很多傷兵只能用鹽水洗傷口。」
林柏閉了閉眼。
「明天,讓陸青眉把丁隊帶來的藥都拿出來。」
「先給重傷的。」
「輕傷的用老法子。」
「還有,讓阿衡去城裡收,誰家有存藥,州府打條子,戰後雙倍還。」
方硯一一記下,轉身走了。
沈幽始終坐在床邊,一言不發。
她就這麼看著林柏。
陸青眉不知什麼時候站到了門口。
她看著林柏看了很久,忽然開口:「林柏,你不一樣了。」
林柏抬頭看她,苦笑了一下:「陸隊正,這種時候就別誇我了。」
「真不一樣了......」陸青眉搖了搖頭,接著說道:「我在京城的時候你什麼樣子,現在你竟然就這樣管著一座城。」
「不得了不得了......」
林柏沒接話。
他知道自己是怎麼變成這樣的。
宋大貴、張老卒、石繼祖、田小滿那一隊人,還有城牆上那些叫不出名字的鐵卒。
他是被這些人推著,一步一步走到了今天......
「說正事。」林柏不再多想。
陸青眉走進來,身後跟著喬尚、周野、陳八斤、馮三、黃武、方硯。屋裡一下擠滿了。
「我們這次來,本來是辦趙勉的案。」陸青眉說,「沒想到你已經把趙勉殺了。」
「他自己找死。」周野插嘴。
「周野,聽陸隊正說完。」林柏說。
陸青眉看了周野一眼,繼續說:「現在南疆的事,已經不是趙勉的事了。荒妖攻城,妖盟內亂,這些必須報給雷霆府。我來之前,王老已經知道南疆有變。現在沈將軍到了,這城的局面算是穩住了。」
她頓了頓,看著林柏。
「三木,跟我們回京。這城,交給雷霆府派來的人。你守城的功勞,足夠了。王老會替你說話。」
「回京?」周野先跳了起來,「開什麼玩笑!這城剛打完,荒妖還在城外!我們一走,這城誰守?」
「雷霆府會派人。」陸青眉說。
「等他們派人來,黃花菜都涼了!」周野說,「陸青眉,你不是我們的人了,你說話不算!」
陸青眉皺眉:「我這是為林柏好。他這身子,再拖下去,人就廢了。」
「放屁!」周野把刀往地上一杵,「我周野現在不歸你管!你當你的隊正,我當我的城頭兵!想讓三木哥走,先問我這口刀!」
陳八斤也往前站了一步,小聲卻堅定:「陸隊正,我們不是你的手下了。這城,我們不走。」
喬尚左右看看,縮了縮脖子,小聲說:「那什麼,我新來的,我投周哥一票。」
陸青眉氣得直笑:「喬尚,你牆頭草當得挺利索。」
「陸隊正,這你就冤枉我了。」喬尚挺了挺胸,「我喬尚雖然怕死,可大義面前,從不含糊!」
「你他媽剛才還說跑腿可以,打仗免談!」周野拆台。
「那叫保存實力!」喬尚振振有詞。
屋裡吵成一團。沈幽忽然開口了。
「都閉嘴。」
屋裡瞬間安靜。
沈幽沒看陸青眉,也沒看周野。她看著林柏,問了一句:「你怎麼想?」
林柏沉默了很久。
他看向窗外。
城頭的火把還亮著,一列一列,像這座城還沒斷的那口氣。
風從窗縫裡鑽進來,帶著燒焦的味道,還有極淡的血腥氣。
林柏開口說道:「我不能走。」
沈幽看著他,點了點頭。
「好。」她說,「我陪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