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柏坐在那裡,久久沒有說話。
風從門縫裡鑽進來,油燈的火苗歪了又正,正了又歪。府主也不催他,就坐在案後,慢慢喝著那盞茶。茶香極淡,混在雷火味里,似有若無。
「我入了五雷院,是什麼位子?」林柏終於開口。
「一等雷將。」府主說,「帶兵的那種。」
林柏搖頭:「我憑什麼?就憑南疆打了一場?」
「就憑你活著回來了。」府主放下茶盞,「五雷院這些年,派去南疆的人不少。活著回來的,只有沈幽。你是第二個。」
林柏沒接話。他想起沈幽說過的,她花了七年,從一等雷將熬到兌金雷將。七年。他現在一步就要跨進去。
「趙執也在五雷院。」林柏說。
「我知道。」府主說,「怎麼,怕他?」
「怕他我就不回來了。」林柏說,「我是想問,我進了五雷院,趙執怎麼辦?我們兩個,總得有一個走。」
府主笑了一下:「你倒會替我操心。趙執的事,用不著你管。他趙家再怎麼折騰,五雷院不姓趙。以前不姓,以後也不會。」
林柏盯著他:「府主,你這麼做,到底圖什麼?」
府主沒有立刻回答。他站起身,走到那幅雷雲畫前,背對著林柏,看了一會兒。油燈的光把他的影子投在畫上,影子和畫裡的山嶽疊在一起,像一個人站在雷雲之下。
「你見過鎮南城的城牆。」府主說,「破過,補過,又破過。這大洛的天下,也和那面牆一樣。看著還在,裡頭早就裂了。雷霆府撐了這麼多年,撐到我這個歲數,快撐不動了。」
他轉過身,看著林柏。
「我需要人。需要不怕死,又能活下來的人。你兩條都占。」府主說,「沈幽是我一手帶出來的。你是我看了很久的。你入五雷院,天塌下來,有人和你一起頂。這還不夠嗎?」
林柏沉默了。府主這話說得實在,不繞彎子。他找不到拒絕的理由。
「我入。」林柏說。
「好。」府主點頭,「從今晚起,你就是五雷院一等雷將。腰牌、甲冑、俸銀,明日有人送到你手上。」
「趙勉的案子呢?」
「雷霆府會出面。」府主說,「趙家遞到刑部的東西,今晚就會退回原處。你殺趙勉的事,我壓到萬雷朝元節之後。」
林柏抬頭:「為什麼是萬雷朝元節之後?」
「因為那天,全京城的人都在看。」府主說,「趙家想在那天把你釘死。我也想在那天,看看你配不配這身雷甲。」
林柏站起身,朝府主深深一揖。
「還有一件事。」府主說,「你身邊那個阿二,無塵留了東西在他身上。這幾日別讓他出府。萬雷朝元節過了,我親自看他。」
「能解嗎?」林柏問。
「看造化。」府主說,「無塵的手段,是仙門裡帶出來的。我解得了一時,解不了一世。這孩子能不能活,看他自己。」
林柏心裡發沉。阿二在吞月峰下關了那麼久,無塵到底對他做了什麼,沒人知道。連府主都只說「看造化」。
「行了。」府主揮了揮手,「回去吧。阿衡那丫頭快醒了。你在這坐久了,她該找你。」
林柏行了個禮,轉身往殿門走。走到門口,他停住,沒回頭。
「府主。」林柏說,「我娘的事……」
身後安靜了一會兒。
「你娘的性子,跟你一樣。」府主說,「不肯低頭。葉瑤光當年若肯低頭,現在坐在這裡的人,該是她。」
林柏心裡一震,猛地回頭。府主已經重新坐下,低著頭看地圖,手裡那支沒有墨的筆又落了下去,一筆一筆,畫得極慢。
「回去吧。」府主說。
林柏知道,再問也問不出什麼了。他推開門,走進夜風裡。
迴廊里,賀長風還站在原處。見林柏出來,他迎上來,手裡托著一樣東西。是一枚黑底銀紋的腰牌,正面一個「雷」字,背面刻著五雷院的印。
「林雷將。」賀長風改了稱呼,把腰牌遞過來,「這是府主讓我交給你的。明日卯時,五雷院點卯。你住的地方,沈將軍已經安排好了。」
林柏接過腰牌。入手很沉,比驅邪院那塊鐵牌子沉得多。
「賀兄。」林柏說,「趙執在院裡,什麼反應?」
賀長風看了他一眼:「趙執不知道你入五雷院。府主今晚才下的令。不過……」
「不過什麼?」
「趙家在五雷院的人,明天就會知道。」賀長風說,「林雷將,點卯的時候,當心些。」
林柏把腰牌收進懷裡:「多謝。」
賀長風不再多說,引著他往回走。迴廊兩側的燈影晃著,林柏的影子一會兒在前,一會兒在後。他走著走著,忽然覺得這條路很長,比他南疆走過的任何一條路都長。
到了院門口,賀長風告辭走了。林柏推門進去。
院子裡,周野靠槐樹坐著,陳八斤蹲在井邊擦刀,喬尚縮在門檻上,已經睡著了。阿衡那屋還亮著燈,窗紙上映著兩個影子,一個是沈幽,一個是阿二。
聽見門響,周野抬起頭:「談完了?那老東西沒把你怎麼樣吧?」
「府主。」林柏說,「別一口一個老東西。」
「行行行,府主。」周野撇嘴,「怎麼說的?」
林柏從懷裡摸出腰牌,拋給周野。周野接住,翻過來一看,眼睛瞪圓了。
「五雷院?一等雷將?」周野聲音都變了,「柏哥,你這是要跟趙執平起平坐了?」
陳八斤也湊了過來,看了看腰牌,小聲說:「這可比驅邪院的牌子沉多了。」
「豈止。」周野把腰牌翻來覆去地看,「這牌子在神陽城一亮,街上巡邏的兵見了都得讓道。五雷院啊,多少人削尖了腦袋都進不去。柏哥,你這一趟南疆,直接換了個官身!」
喬尚被吵醒了,迷迷糊糊爬起來:「什麼官身?誰升官了?」
「柏哥升了。」陳八斤說。
喬尚一激靈,徹底醒了:「雷將?我滴個乖乖。柏哥,以後在京城,我喬尚跟著你混,還怕誰?」
「你他娘的有點出息。」周野罵。
林柏沒理他們,推門進了阿衡那屋。
阿衡還睡著。沈幽坐在床邊,阿二縮在牆角,手裡攥著一塊玉片,已經合上了眼。林柏走過去,在床邊坐下。
「府主給了我腰牌。」林柏說。
沈幽沒回頭,只「嗯」了一聲。
「你早就知道?」林柏問。
「猜到了。」沈幽說,「他等了你三天,不會只請你喝茶。」
林柏看著沈幽的側臉。燈光下,她的輪廓很安靜,像把所有的鋒利都收進了劍鞘里。
「明天點卯,趙執會發難。」沈幽說。
「讓他來。」林柏說。
沈幽轉過頭,看著他:「五雷院裡,趙執的人不少。你空降進去,就是根釘子。他們不會跟你來硬的,但會處處給你下絆子。你得忍。」
「在南疆,我什麼都忍過。」林柏說,「在京城,我不會再忍。」
沈幽沒說話。過了好一會兒,她伸出手,把他衣襟上沾著的一片草葉拈了下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