角門後頭是一條窄巷。
青石鋪地,兩邊的牆極高,把天裁成窄窄的一條。巷子裡沒有燈,越往裡走越暗。賀長風走在前頭,腳步聲一下一下,在牆與牆之間來回撞。
林柏牽著阿二,走在中間。阿二的手冰涼,攥著林柏的袖口,身子一直在抖。
「別怕。」林柏說,「這裡是雷霆府。天底下最不會害你的地方。」
阿二沒應聲,只把頭埋得更低。
巷子盡頭是一扇小門。賀長風推開門,一股很淡的雷火味飄了出來。門後是個院子,院子中央種著一棵老槐樹,樹下一張石桌,幾把石凳。西邊廂房裡亮著燈。
「沈將軍在裡頭。」賀長風說。
林柏鬆了阿二的手,幾步走到廂房門口。門半掩著,他伸手推開。
阿衡躺在床上,身上蓋著一床薄被。她的臉色還是白,可嘴唇有了一點血色。沈幽坐在床邊,握著阿衡的手,正用極細的雷氣替她溫脈。
聽見門響,沈幽回頭看了一眼。兩個人誰都沒說話。
林柏走到床邊,低頭看阿衡。她的呼吸平了,不急了,眉頭也不皺了,像是睡著了。
「清瘟丹呢?」林柏問。
「餵了。」沈幽說,「兩個時辰前餵的。何醫師說,毒根還沒斷乾淨,得再吃三劑藥。但命保住了。」
林柏在床邊坐下,伸手摸了摸阿衡的額頭。不燙了。
「她睡多久了?」林柏問。
「一整天。」沈幽說,「醒過一次,叫了兩聲少爺,又睡過去了。」
林柏沒說話。他盯著阿衡看了一會兒,把她額角的碎發往旁邊撥了撥。
「你先去洗把臉。」沈幽說,「府主在等你。」
林柏抬頭:「府主現在就要見我?」
「他等了你三天。」沈幽說,「從你進了京畿地界,他就知道了。」
林柏沒再說什麼。他站起來,把外袍脫了,胡亂擦了幾把臉,又整了整衣襟。
「阿二跟我去。」林柏說。
沈幽看了他一眼:「阿二留下。阿衡醒過來,得有人守著。他在這,比跟你有用。」
林柏想了想,點頭。他走到門口,回頭說:「要是阿衡醒了,告訴她,我很快就回來。」
沈幽沒應,只揮了揮手,像趕他走。
賀長風引著林柏出了院子,沿著一條長長的迴廊往前走。迴廊兩側掛著燈,燈罩上畫著雷紋。走了約莫一盞茶的工夫,前頭出現了一座不起眼的偏殿。
「府主在裡面。」賀長風在殿門外停了步,「你自己進去。」
林柏整了整衣襟,推門而入。
殿內比外頭暗得多。四角點著幾盞油燈,火苗極低,像隨時會滅。正前方擺著一張長案,案上攤著一捲地圖。案後坐著一個老人。
那老人穿著件洗得發白的舊袍,頭髮灰白,用一根木簪隨意綰著。他正低頭看地圖,手裡捏著一支筆,不知在圖上畫什麼。聽見腳步聲,也沒抬頭。
「來了。」老人說。
聲音不高,甚至有些沙啞,像很久沒跟人說過話。
林柏在案前三步站定,抱拳行禮:「驅邪院一等鐵卒林柏,見過府主。」
老人這才抬起頭來。
那是一張極普通的臉。普通得放進人堆里就找不著。可他的眼睛很亮,亮得不像這個年紀的人。那雙眼睛在林柏身上掃了一遍,像把他的里里外外都看透了。
「坐。」老人說。
林柏沒坐:「不敢。」
「坐。」老人又說了一遍,語氣里沒有商量的餘地。
林柏坐了。
老人放下筆,把案上的燈往林柏那邊推了推。
「南疆的事,我看了方硯的摺子。」老人說,「也聽了沈幽的口述。你殺了嚴百川,平了妖盟,守住了鎮南城。這些,都是真的?」
「是。」林柏說。
「趙勉也是你殺的?」
「是。」
老人點了點頭,像對這個回答並不意外。
「趙勉該殺。」老人說,「可你殺他的時候,他還是朝廷命官。趙家就咬住這一條,要你的命。」
林柏沒說話。
「你打算怎麼辦?」老人問。
林柏看著他:「府主召我來,應該不只是問這個。」
老人笑了一下。那笑容很淡,只從嘴角過了一下。
「你倒是不繞彎子。」老人說,「好。那我就直說。你身上那門玉樞雷法,是跟誰學的?」
林柏的心裡一沉。
這個問題,沈幽在路上問過一次。他沒答。現在換府主來問,躲不掉了。
「沒人教我。」林柏說,「是我自己悟的。」
老人的眼睛眯了起來。他盯著林柏,看了很久,久到殿裡的油燈都爆了幾個燈花。
「自己悟的。」老人重複了一遍,忽然笑了,「你可知道,這玉樞雷法,普天之下只有兩個人會。一個是我。另一個,就是寫下這門雷法的人。你一個二十出頭的年輕人,跟我說自己悟的。」
林柏沒接話。
「沈幽說,你身上的雷氣,和我的很像。」老人緩緩說道,「那不是像。是同出一源。你的玉樞雷法,比沈幽的兌金雷法更純。」
老人站起身,繞過長案,走到林柏面前。
「我再問你一遍。」老人說,「這雷法,誰給你的?」
林柏抬起頭,和老人對視。那雙眼睛亮得嚇人,像有兩道雷在裡頭翻。
「府主。」林柏說,「這話我不能說。但我能說一句,這雷法,不是偷來的,也不是搶來的。它在我身上,就是我的。」
老人看了他好一會兒,忽然大笑起來。
笑聲在殿裡滾來滾去,震得四角的油燈火苗亂晃。
「好!好一個就是我的!」老人收了笑,拍了拍林柏的肩膀,「年輕人,你有種。趙家要殺的人,果然不是尋常貨色。」
他轉身走回案後,重新坐下。
「你的事,我可以幫你壓下去。」老人說,「趙勉的死,朝廷命官的身份,舊案,新案,都能壓。但有一個條件。」
林柏看著他:「什麼條件?」
「入五雷院。」老人說,「做我的雷將。你這一身雷法,不該浪費在南疆的城頭上。雷霆府要用人,五雷院更要用人。沈幽已經扛了太多,你來了,替她分一半。」
林柏愣住了。
五雷院。雷將。沈幽花了多少年,死了多少回,才爬上去的位置。現在府主一句話,就要給他。
「為什麼是我?」林柏問。
「因為你會玉樞雷法。」老人說,「因為你守住了鎮南城。因為趙家要你死,而雷霆府要你活。這三條,夠了。」
林柏沉默了很久。
「我要是不同意呢?」林柏問。
老人笑了笑,端起案上的茶喝了一口:「那你也得先從這扇門出去。門口等著你的,是刑部的文書。你自己選。」
殿外,天已經黑透了。風從門縫裡鑽進來,吹得油燈的火苗東倒西歪。
林柏坐在那裡,久久沒有說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