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幽走得很急。
天還沒亮,她把阿衡抱上馬,用大氅裹緊了,勒住韁繩。阿衡的臉白得像紙,呼吸又淺又輕,已經說不出話了。
「我先走。」沈幽說,「清瘟丹,我去拿。」
林柏看著她:「你的傷……」
「死不了。」沈幽說,「京城見。」
她一夾馬腹,黑馬沖了出去。蹄聲在官道上響了沒幾下,就散進了晨霧裡。
林柏站在原地,看了很久。周野在旁邊啐了一口:「這他娘的分開走,路上再碰見趙家的狗怎麼辦?」
「碰見了,正好。」林柏說,「她帶阿衡走,追兵沖我們來了,阿衡才安全。」
周野張了張嘴,沒再說話。他心裡明白,林柏這是拿自己當餌。
剩下的人接著趕路。喬尚、陳八斤、阿二,加上林柏和周野。五個人,三匹馬,走得慢。阿二還是那副樣子,縮在馬背上,誰跟他說話都只點頭搖頭。
「柏哥。」喬尚騎在馬上,忽然湊過來,「沈將軍帶著阿衡,三天能到京城嗎?」
「能。」林柏說,「她是雷將,走官道不繞路,日夜換馬,三天夠。」
「那就好。」喬尚說,「阿衡那丫頭命大,肯定沒事。」
林柏沒說話。
接下來的路,安靜得反常。
刺客沒再來。茶棚沒了,夜火沒了,官道上的死士也沒了。一連三天,連個探頭探腦的人影都沒有。周野說,那些趙家的狗八成是死絕了。林柏沒這麼想。
「越安靜,越不對。」林柏說。
「柏哥,你別嚇我。」喬尚說,「我膽子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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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膽子小?」周野嗤笑,「你膽子上長毛了。」
「放屁。」喬尚說,「我那是裝出來的。真到了要命的時候,我比誰跑得都快。」
「你也就這點出息。」周野說。
陳八斤在旁邊小聲補了一句:「尚哥,你跑得再快,也得有馬。」
喬尚的馬在第三波刺殺里就丟了,如今和陳八斤擠一匹。兩人一胖一瘦,那馬累得直打響鼻。
「說到這個。」喬尚說,「等到了京城,頭一件事,我買馬。買三匹。一匹騎,一匹備,一匹……」
「一匹吹。」周野接話。
喬尚翻了個白眼。
第四天傍晚,神陽城已經望得見了。
遠遠地,那堵灰黑色的城牆臥在天邊,城樓上的燈火亮成一條線。官道上的人多起來,挑擔的、趕車的、走親的。越近城門,越熱鬧。
林柏勒住馬,看了一會兒。
「先不進城。」他說,「在城外找個地方歇一晚。」
「都到家門口了,不進去?」周野說。
「不知道城裡現在是什麼樣。」林柏說,「摸清楚再進。」
周野還要說,被陳八斤拉住了。
當晚,五個人宿在城西的一間小客棧里。客棧破舊,堂上坐了幾個行商,正低聲說事。林柏要了間房,讓周野他們先睡,自己下樓要了壺茶,坐在角落裡聽。
「聽說了沒?南疆出大事了。」一個行商說。
「早聽說了。荒妖攻城,死了好多人。」
「最要緊的是,驅邪院那個林柏。就是林家的大公子。他殺了朝廷命官!」
「哪個朝廷命官?」
「趙家的趙勉,巡查御史。就在鎮南城,當街砍了腦袋!」
「我的天。那趙家能饒了他?」
「饒什麼。趙閣老已經在朝上告了御狀。聽說聖上震怒,要拿他問罪。」
「可我怎麼聽說,林柏在南疆立了大功,守住了城?」
「誰知道。這年頭,功過誰說得清。趙家要你死,你就是守住了天,也是個死。」
林柏端著茶,一口一口地喝。茶涼了,他沒叫換。
第二天一早,他帶著人往城門走。
城門口已經排起了隊。守門的兵多了,盤查也嚴了。每個人的路引、腰牌都要驗。林柏摸出腰牌,正要去排隊,忽然看見城門口站著幾個人。
黑衣服。雷霆府的黑衣。
五個人,一字排開,站在城門洞下。領頭的那個,三十來歲,瘦高,腰裡挎著一柄黑鞘長刀。他手裡拿著一張紙,正朝官道上張望。
那人看見林柏,眼睛亮了一下,抬腳就走了過來。
林柏的手按上了刀柄。
「林柏。」那人走到近前,聲音不高,「我叫賀長風,五雷院四等雷將。奉府主之命,請你去雷霆府一趟。」
林柏沒動:「府主?」
「是。」賀長風說,「府主要見你。」
周野在後面小聲說:「柏哥,別信。這他娘的是不是趙家的人假扮的?」
賀長風也不惱,從懷中摸出一塊令牌,遞到林柏面前。那令牌黑底銀紋,正面刻著一個「雷」字,背面是五雷院的印。林柏在沈幽身上見過類似的。
「腰牌能造假。」林柏說。
「你不能不信。」賀長風說,「沈將軍的妹妹,阿衡姑娘,已經在雷霆府了。是沈將軍讓我來城門口等你的。」
林柏心裡一緊:「阿衡怎麼樣?」
「毒壓住了,清瘟丹已經服下。」賀長風說,「人還昏著,但命保住了。」
林柏長出了一口氣。
「府主為什麼見我?」林柏問。
賀長風看了他一眼,聲音壓得更低:「你回京的消息,趙家昨天就知道了。這會兒,刑部拿人的文書應該已經出了。你只要進這個城門,就會有人來抓你。府主說,你現在哪都能去,唯獨不能先進城。」
林柏明白了。府主這是要搶在刑部之前,把人先扣到雷霆府。名目上不好聽,但落在雷霆府手裡,趙家就伸不進手了。
「沈幽呢?」林柏問。
「沈將軍在府里陪著阿衡姑娘。」賀長風說,「她讓我帶句話。」
「什麼話?」
「她說,別從正門進。」
林柏抬頭,看著神陽城那扇黑漆漆的大門。城門口人來人往,熱鬧得和半年前一樣。賣糖人的,賣炭的,挑水的。沒人知道他這一路是怎麼回來的。
「走哪個門?」林柏問。
賀長風朝西邊抬了抬下巴:「雷霆府有扇角門。府主說,你從那兒進。」
林柏點點頭,回頭看周野他們。
「周野,你帶八斤和喬尚先回驅邪院,找王老。」林柏說,「阿二跟著我。」
周野不幹了:「憑啥你一個人去?那什麼府主,誰知道安的什麼心!」
「沈幽在府里。」林柏說,「有她在,沒事。」
周野還想說,陳八斤拉了他一下。周野把話咽了回去,狠狠啐了一口:「行。你他媽要是有事,老子把雷霆府點了!」
林柏沒理他,跟著賀長風往西邊去了。
半個時辰後,一行人繞到了雷霆府的西牆。一扇小角門開在牆根處,門板發黑,幾乎和牆一個顏色。門口沒人把守。
賀長風敲了三下門。門從裡面開了一條縫,一個老卒探出頭,看見賀長風,點點頭,把門開大了些。
林柏牽著阿二,走了進去。門在身後合上,把滿城的風雨都關在了外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