馨香小榭內。
不時傳來聲聲驚嘆。
畫盡京城繁華盛景當真不是空話。
從城外村落到城中集市,從尋常人家到衙門內外,從運河漁船到花街畫舫。
一筆一觸,細膩生動,惟妙惟肖,栩栩如生。
仿佛畫中事物活過來一般。
乾道子一邊飲酒一邊作畫,微醺之中筆法愈發傳神。
周圍人大氣都不敢出。
這一畫,便是足足四個時辰,直至天際微亮。
乾道子舉起酒葫蘆,猛灌一口,竟是直接噴在畫卷之上。
京城繁景圖宣告完成。
看客們紛紛湊上前,仔細品味每一道筆觸。
讚不絕口!
乾道子卻是退到人群後,來到了花魁娘子身邊:「將離姑娘,如今我違抗陛下此生不可作畫的命令,恐怕走出墨香閣便會被衙門的人捉拿。」
他衝著將離拱了拱手:「姑娘才情名動京城,還請保管此畫,切勿轉手他人,乾道子在這多謝姑娘了!」
「先生客氣,舉手之……」
將離感覺乾道子的語氣有些奇怪,她客套話未說完,卻見乾道子寬鬆的袖中突然劃出一柄小刀。
手起刀落,鮮血迸濺。
在將離震驚的目光中,乾道子就這麼幹淨利落的自我抹脖子了斷了。
力道之狠,令刀刃完全沒入脖頸,連搶救的機會都沒有。
一眾儒生先是茫然,好半天才緩過神。
接著是紛亂。
錯愕。
繼而憤怒!
乾道子自戕身死的消息流出小榭,流出墨香閣。
儒生們皆認為是門口那些衙役捕頭們逼死了一代畫聖,是朝廷逼死了一代畫聖。
被憤怒沖昏頭腦的人甚至忘記了自己是個戰五渣,竟跑上前跟捕快們撕扯在一起,然後不出意外的被揍得鼻青臉腫。
好在他們人多,再加上身份顯赫,差役們不敢下死手,竟是把差役們逼的節節後退。
這場鬧劇持續近半日,最後還是儒生們不忍畫聖屍身晾在那,這才止了干戈。
「沒想到……沒想到啊,這京城繁景圖竟真成了畫聖絕筆。」
張允恭看著墨香閣的丫鬟下人將乾道子的屍體蓋上白布抬走,感慨著看向桌上長達二十三尺三寸的畫卷。
裡面畫了上千人物,近百屋舍,涉及各行各業,畫盡民生百態。
每一寸畫卷都值得細細品味。
「咦……?」
就在張仔細端詳畫卷時,他的眉頭微微皺起,連忙湊近幾分仔細查看。
突然,他睜大眼睛,臉色大變,失聲呢喃:「原來如此,原來如此……」
緊接著放聲大笑:「哈哈哈哈,好一個乾道子,好一代狂儒!」
這邊的動靜將那些注意力放在乾道子屍體上的儒生們吸引過來。
他們不明白值此悲傷之時,這位老學究為何會放聲大笑。
只見張允恭笑的癲狂,笑的無狀。
他抬起手臂,用袖子擦拭笑出的眼淚,隨即看向花魁娘子:「將離丫頭。」
「先生請說。」花魁娘子態度恭敬。
「這幅畫可要好生保管!」
說罷,張允恭在一眾疑惑的目光中再次放聲大笑。
一眾儒生不解其意,摸不著頭腦。
……
回憶結束。
將離坐在桌邊,細細打量畫卷。
這幅繁華市井畫可謂古往今來風俗風俗畫之巔峰。
畫面生動,筆墨樸實。
不追求山水花鳥那種雅致寫意,專注人間煙火。
就憑這幅畫,將離後半生便可衣食無憂。
「著實是佳作……可是,為什麼會引來刺客暗殺呢……」
將離摸了摸側腹,毒針留下的淤痕早已消失。
可陳霖心中的疑惑卻沒能隨之消退,反而覺得越來越撲朔迷離。
這時,坐在窗沿上的唐婉兒問道:「給你的那幾冊道家心法你看了麼,感覺如何?」
「看了。」
將離將目光從京城繁景圖中收回,落在床榻枕邊的幾冊手抄書上。
他仔細研讀過這所謂心法。
真就如唐婉兒說的那般,是一本類似中醫養生的書,只不過筆墨重點放在了探討心性上。
他已經看完了三冊。
按照心法一道的修煉標準只要你能讀下去,認可其中的道理,便等於進入了該品級。
三冊,對應的是九品、八品、七品。
可陳霖感覺不到將離身上有任何變化。
他根本無法確定小號到底算不算入了心法一道的品級。
將離抬頭看向自家姐姐,問道:「你能感覺到我身上有什麼變化麼?」
如果五品神通境的高手都察覺不出什麼的話,那就證明這套心法根本沒起到什麼作用。
「嗯……感覺和平時一樣。」
跟平時一樣漂亮。
唐婉兒在心中補了一句。
「果然。」
心中稍稍失落了一下,將離很快將注意力重新轉移到畫卷上,不再去想心法的事情。
要突破品級驗證金手指的被動效果,還是得靠小旗官才行。
現在已經用一千兩銀子修復了右臂阻塞的經脈,有了一絲跨入六品的希望,等周氏的事情結束得花時間重新鍛鍊武藝和體魄才行,不能荒廢了,只有七品煉腑煉的夠紮實才能去想突破的事情。
腦子裡想著周氏的事情,眼睛在畫卷上一寸寸掃過。
咦……
畫卷上一處不起眼的細節吸引了他的注意。
那是一個不足兩指寬的城郊場景。
被密林遮掩的山間小路上幾個人正趕著馬車往山里走。
因為人物只有小指一節大小,一開始陳霖只當這是個來京城進貨的商隊便沒怎麼在意。
可剛剛一瞥之下他察覺到了不妥當之處。
這幾個驅駛車馬的商人雖然身著中原服飾,可冠巾之下的腦袋卻是個禿瓢。
這是塞外蠻夷的習慣。
因為天氣寒冷,一年到頭也洗不了一次澡,頭髮長時間不洗容易打結、髮油、瘙癢、生跳蚤,經常抓撓還會結痂,所以剃掉大部分頭髮成了塞外部族的主流頭型。
畫中人物寥寥幾筆,卻生動傳神,可以明顯分辨對方的禿瓢髮型。
但構圖又極為隱晦,若非陳霖的小旗官分身剛剛才跟唐婉兒討論過塞外文字,腦子裡還想著胡蠻的事,恐怕方才掃視畫卷會又一次將這個細節給遺漏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