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安衛小隊在雲府朱門前停下,晃蕩的盔甲亦不再發出聲響,聲音寂靜了下來。
齊明躲在黑牆的拐角處,與瑤淵一塊探出頭去查看著這一隊地安衛的動向。
黑牆中樹根生長、延伸,擠爆木頭的咔嚓聲在這片靜態的環境中顯得格外清晰。
「瑤淵,他們怎麼不動了?」齊明看著半響了都沒有動靜的這隊地安衛,向瑤淵問道。
「不清楚。」
瑤淵看著周圍高聳的黑牆,總覺得分外壓抑,而且靈覺感知到的氣息也非常惡臭,讓它想回到命景中縮著。
齊明也沒想過會得到答案,只是在思索時下意識問道。
這雲府和他剛剛所見的還有些不同。
銅環朱門的後面,破損的閣樓再次恢復完整,黑霧在其上繚繞,塑造出支撐的主梁與壘砌的磚瓦。
齊明能猜測到,應該是這些樹根紮根其中,將雲府修復成原貌。
但這隊地安衛來此做何?
又等了會,朱門開了。
他的心狂跳不止,那祭司的氣息他很熟悉,就是為烏拓村進行土葬儀式的那位祭司。
而且那祭司剛剛開門時,似乎在朝他這邊望來。
齊明身後,盔甲晃蕩的聲音再次響起,隨後便是朱門合攏時,厚木頭撞擊門沿的沉悶一聲。
四下再次回歸寂靜。
齊明定住心神,並讓瑤淵遮掩好他的氣息,再探頭往朱門前看去,那隊地安衛已沒了蹤影。
他回過頭,看著眼前延伸向穹頂的高牆,再次回想剛剛那祭司身上的氣息。
腐朽、污濁,但又帶著點草木萌生的生機感,而且有一點讓齊明怎麼都無法忽視。
那就是金身紋帶著的那股堅不可摧的氣息。
有了本體的線索,齊明自然欣喜,但難題也隨之而來。
他該怎麼確認本體的具體位置,而且在一名祭司的手下將其奪回。
而且,又怎麼能保證這不是另一個陷阱,畢竟這祭司為什麼會回到這破敗的雲府還是個疑問。
齊明心中思緒翻飛,盤算著自己能否打得過一名祭司。
最終,他還是選擇了放棄。
論殺伐,他憑藉著九劍劍紋確實能和玄者掰掰手腕,但玄者的道征是他邁不過去的坎。
在面對江喬畫時,他所操控的虛質會被她的靈光浸染策反,導致無法控制。
最終,不僅攻擊難以奏效,神火煉化這些被靈光浸染的虛質都極其費勁。
若是被困住,恐怕難有生路。
但讓齊明就此放棄,他又心有不甘。
且不說黑牆隨時會移動,迷失方向,那隊地安衛也只是他碰巧遇上的。
若是他就此離開,或許再也找不到雲府的位置。
更何況誰知道地安教會在這段時間內對他的本體做些什麼,下一次再得到本體的線索又是什麼時候。
齊明陷入了糾結。
若說他第一次踏進雲府,是因為無知而被誘騙,那麼這一次就像是明晃晃的擺了塊肉,等著他自己踏進去。
齊明心中一凜,果斷地轉身往另外一側走去,身後的黑牆也隨之閉合,雲府消失在黑牆之後。
「嗯?齊明,我們不去雲府看看嗎?」
瑤淵飄蕩在他身邊感覺有些奇怪,剛剛齊明的心路歷程它也感受到了,卻沒想到他最後會改變主意。
「不去。」
「瑤淵,你知道嗎?」
「冬日時,獵戶會在雪地上撒上一些穀子,並支起一個網兜,等到那些缺少食物的鳥雀進入網兜後,便一把拉下將其抓住。」
齊明走在碎裂的石磚上,看著飄飛的瑤淵說道。道路在身後退去,雲府逐漸遠去。
「你的意思是那雲府就是那網兜,我們就是那鳥雀嗎?」瑤淵思索道。
「正是。」
「而且,」齊明看著眼前不斷變化的黑牆繼續說道,「如果那確實是個陷阱,那麼我們下一刻應該又會回到雲府。獵人可不會輕易放過獵物。」
當身前的黑牆再次移開,黑霧塑造的雲府再次出現在齊明與瑤淵身前,而那白袍祭司正站在朱門前看著兩人。
王祭司摘下臉上的純白面具,露出那張衰老而乾瘦的臉,聲音像被砂紙摩擦一樣難聽。
「齊小友,別來無恙啊。」
齊明手中紫火凝聚,長槍顯現,執於身側,目光平靜地看著王祭司說道:「我的本體在哪?」
齊明知道,面對比自己更為強大的對手,一定不能露出任何膽怯,否則只會陷入被動。
王祭司聞言一愣,一雙黃豆般大小的眼睛中露出一絲精芒,目光刮過齊明全身,也沒看出他有什麼依仗。
「齊小友,你的本體就在這雲府之中,只是這背後的代價你可能償付得起,這些時日為了保存你的軀體完好,可耗費了我不少心血。」
齊明心念一動,隨即說道:「你家主子都還沒找我討要,怎輪得上你了。」
「哪個主子?」王祭司藉助樹根往周圍感知了一圈,沒再發現其他氣息,便知道齊明確實處於孤立無援的境地。
「就雲逸聞啊,你在的雲府,主子可不就是他了嗎。」齊明開口道。
「呵呵,他算得上只狗吧。」王祭司咧嘴冷笑道。
此話一出,確實讓齊明有些意外,這上面的話本就是他胡扯的,沒想到卻意外得知了這麼個信息。
即使雲逸聞墮落了,以其的天資,也不應該在地安教中的地位如此低下。
「那王祭司的地位很高嘍,」齊明感知著周圍隱隱傳來的威壓,故作輕鬆地調侃道,同時在心中暗暗提醒瑤淵做好戰鬥準備。
「齊小友莫要說笑了,不如去觀一觀你的本體如何?」王祭司手中漆黑的短杖顯現,隨即,無數樹根從四面八方朝齊明襲來。
齊明手中長槍揮舞,鋒銳的火光如盤旋的長龍將刺來的樹根斬斷,同時腳下地磚崩裂,整個人宛如離弦之箭沖向王祭司。
槍尖流焰飛舞,好似一根炫目的絲線在空中穿梭遊走。
只一瞬,齊明便到了王祭司身前。
他赤血急速運轉,手臂青筋暴起,長槍如閃電般霹靂刺出,風聲鶴唳。
王祭司瞳孔微動,短杖橫在身前,黑液自杖頭噴涌而出,將神火長槍包裹其中,發出刺耳的嘶鳴聲。
黑色霧氣在液體中被蒸騰而起,焚燒殆盡。
齊明見勢不妙,握住長槍的槍尾猛地震盪,腳下一蹬,脫離黑液的包圍範圍。
同時瑤淵周身出現道道屏障,擋住樹根的襲擊。
可那不斷劈來的漆黑樹根仿佛沒有窮盡,攻擊如連綿的浪潮般源源不絕。
眼看著屏障就要碎裂,齊明手中融玄剎那勾畫完成,神火燃起,屏障順勢爆裂開來,將樹根節節炸碎。
「齊小友,好身手啊。沒想到短短時日未見,你就成長到如此地步。」王祭司讚嘆道,一雙老眼之中閃爍精光。
周圍的樹根都停住了,在半空中揮舞著,好似根根觸鬚在虎視眈眈地盯著齊明。
「那看來,王祭司是沒什麼長進啊。」齊明嘲諷道,眼眸深處閃過一絲遺憾。
那黑液粘稠得有些詭異,長槍刺入其中感受得阻力極大,縱使能破開也會被黑液所包裹,只得退去,另找機會。
齊明表面上波瀾不驚,實則雙腿與雙手都有些酸麻,一身的經脈宛如灼燒般刺痛,自毛孔中滲出滴滴血珠。
赤血的爆發很強,但代價同樣不小。
「齊小友,你本身便是罪孽,何必再苦苦掙扎呢。若你就此停下,信仰吾主,吾主慈悲,可讓你入其神國。」
王祭司高舉著短杖,腳下黑液隨即蔓延開來,繪製出一道詭異的法陣。
其中陣紋錯亂,辨不出任何規律,宛若女子卷散的髮絲,又好似相互糾纏的根須。
齊明心中凜然生寒,忙將瑤淵收回命景,手中融玄秘紋再次成型,奔涌的紫火圈圈盪開,灼燒著這些黑液,阻止陣紋的繪製。
「瑤淵,護好我的心神!」
齊明見陣紋即將闖過神火蔓延到身下,而且那些樹根又再次凜冽的劈來。
此已是避無可避的境地!
齊明果斷將所有的紙木書頁,連同那血色書頁與白玉書頁一塊投入神火中煉化。
齊明眸中紫光閃爍,繁複的紫金色道征悄然浮現。
頓時,諸多畫面在紫火上照映,火勢澎湃而起,命景中所見之域不斷擴張,宛若岩層碎裂的聲音在命景中如雷聲沉鳴。
四九之距,達成!
齊明頓感天地驟然開闊,無數虛質在感知中浮現,紫光所侵染的都與他無比親和,所煉化的燭油更是其中的死忠。
他的意志隨之傳遞,空虛與鋒芒在虛質中震盪。
王祭司眼看著陣紋被紫芒道道掃去,目露驚愕。這般玄者的能力怎麼可能在一名還未登玄的奇者身上顯現!
他當即擲出短杖,插入陣紋之中,隨即黑液如繩般自地下竄出,向齊明纏去,而他自身則是腳下黑霧涌動,消失不見。
齊明周身紫火奔涌,宛若自幽冥中歸來的惡鬼。
那黑繩纏繞在他身上,發出呲呲尖鳴,湧入無數的惡念。
命景中,瑤淵首尾相連,白光大盛,又有通明書頁時刻淨化,這些惡念根本沒掀起半分波瀾。
數根粗壯的樹根緊隨而至,朝被黑繩鎖住的齊明狠狠劈下。
齊明睜開雙眸,手中融玄再次顯現。
這次,融玄分外繁複,秘紋勾勒間出現無數重複的荊棘與劍柄紋路,周圍的虛質剎那間湧入。
齊明的呼吸也隨之鼓動,赤血運轉間,血煞與周圍的虛質完全交融,構造出的紫煞亦湧入全新的融玄秘紋之內。
空靈而狂暴的氣息在壓縮的秘紋中心顯現,隨即……
只見,紫光一瞬照徹。
黑繩無蹤無影,樹根連帶著大半塊黑牆完全消失。
那雲府的朱門也再看不見,好似被抹除了一般。
「咳咳。」
齊明伏跪在坑洞中,咳出鮮血,眸中紫光黯淡,又隨即消逝,變回原先的黑瞳。
命景中神火的火勢也隨之跌落,那四九之距外混沌黑霧又有席捲歸來的趨勢。
「齊明!你還好嗎!」瑤淵驚慌道,忙將畫中世界裡的銀質全部使用,連帶著自身的虛質一塊灌入齊明的神火之中。
紫火隨即騰燃一瞬,逐漸穩定,那混沌黑霧也趨於平靜。
「咳咳,還行,所幸那祭司走了。」齊明將廢血咳出,勉強直起身子。
再看向周圍,他都抑制不住自己內心的驚愕。
原來這融玄秘術的威力這般強大,需要配合上道徵才能展現出真正的威力。
齊明看著在指尖不斷繚繞,好似正在討好著他的一小團紫色的虛質,心中更是驚訝。
這四九之距破開後竟能有玄者的幾分威能!
齊明細細感受,自身虛質宛若蛻變,每一份虛質都蘊養著他的意志,就好似他的親兵一般。
而且更為奇特的是,齊明發現牧魂書的燭油書頁上,那一個個小字的周圍都印上了一圈輪廓。
當虛質消耗時,這些字都隨之消逝,但輪廓並沒有消失,隨著神火煉化虛質,這些字又逐漸恢復。
齊明有些難以描述其中的玄妙,他覺得最為簡單的理解便是:
他所煉化出的字就是他的,神火所消耗的不過其中的力量,而不是字本身。
同樣,當齊明補充滿虛質後,想要再去煉化周圍的虛質時,卻感受到了一種意外的排斥。
就像是,「煉化我的力量可以,但人不能給你。」
齊明只覺得分外奇妙。
紫光爆開後,周圍滿是寂靜,等齊明恢復狀態後,那王祭司還是沒有回來。
齊明自坑中站起,看著牆磚都被紫光抹去大半的雲府大門,還是有些驚異於自己道征的力量。
看著空蕩的雲府,齊明定下心神,邁步進入其中。
黑霧在他周身消融,被神火掠奪煉化,其中的腐朽意志被一點點抹去,最後化作牧魂書上的新字。
齊明暗暗吃驚,怪不得玄者對奇者的壓制那麼強,這一手煉化後,奇者連虛質都動用不了,談何反抗。
齊明跨過庭院,見到了站在大堂中的地安衛,他們神情麻木,見他來了也沒有任何反應。
齊明隨手將他們燒盡,但淨化出的書頁都分外殘缺,甚至都稱不上殘片。
他猜測,這些地安衛的神魂估計都消逝了。
而且,他也沒有在他們身上找到神樹之心。
齊明也確定了自己的猜想,這隊地安衛就是王祭司拿來引誘他的。
也不知當時第一次見到他們時,沈念清有無注意到王祭司。
齊明在大堂處向四周探查,卻並沒有察覺到自己本體的氣息。
當他懷疑本體根本不在這時,卻是聽到聲女子悽厲的慘叫。
齊明腦海中明如鈴的記憶隨即翻湧。
那是,雲夫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