殘缺的白日高懸,整座烏拓村伏在一片斷牆殘梁里。
風,輕捲起沙礫。
高聳的漆黑圍牆斷裂,牆內的石屋與牆外的草屋,在狼藉中也沒了分別。
碎磚、殘木還有泥塊,倒在一起,成了一堆堆色彩單調的土堆。
風聲寂靜,四周空曠。
齊明踩著作響的碎石堆往裡走,鞋下塵土飛揚。
垮塌的灶台下壓著半口鐵鍋,鋤頭斷了柄,桶沒了形,木架倒下,房梁傾斜,一切熟悉的物件都變得雜亂無序。
再辨不出往日的痕跡。
齊明怔怔地握著鋤頭,抬頭間卻能直接望到遠處枯萎的烏拓林。
樹葉凋敝,光禿的枝幹好似一隻只向天空伸出的手。
聲音還哽在喉里,淚先落到了地上,與灰塵渾成小小的一團。
沈念清站在院外,安靜地看著齊明。她並沒想去打擾或是安慰。
在東荒,這是件常見的事。
每一處都不會因為誰多留意了幾分而倖免,穢染、獸亂、人禍、天災,無數種情況都會讓這些脆弱的村莊或是大鎮毀去。
生靈高貴而又卑賤,重要而又渺小,包括她,也包括齊明。
風穿過廢墟,發出低沉的嗚咽,夾雜著尖細的嘶嘶聲。
殘缺的白日漸漸晦暗,淡藍的冷光浸潤著滿地破碎的痕跡。
「瑤淵,把這些收了吧。」
齊明將石屋裡的那些舊物攏在一塊,讓瑤淵收進了畫中世界。雖是無用,就當個念想好了。
瑤淵收了東西,便纏到齊明身上,它也能察覺到他此時的不對勁,只能這樣笨拙地給齊明一點溫暖的感覺。
齊明笑了笑,走出這裡。
「念清姐,抱歉讓你等我這麼久,我們走吧。」
「嗯,回飛雲鎮?」沈念清也沒有詢問他為什麼回來這裡,畢竟過往總是難以忘懷。
「嗯。」齊明點點頭,又覺得有些恍惚與悵惘。
他現在又能去哪裡呢?
來此界後本就是飄蕩之萍,清安坊毀壞,烏拓村坍塌,來去之地都再無念想。這世間竟無一處容身之地。
思及此處,齊明眸光又暗沉下去。
他深呼了口氣,抬起頭來有些勉強地笑著問道:「念清姐,萬象城是什麼樣的?比飛雲繁華得多吧,也肯定不是這偏僻村落能比的。」
沈念清瞧出了他的哀傷,便緩緩說道:「嗯。那裡很繁華,也很熱鬧。各種理念在學宮中交相碰撞,機械一途也極為興盛,面貌與東荒任何一處都完全不同。」
「萬象城中央還有一座通天高塔,上面有一輪「太陽」,足以照耀全城。象徵著萬象城的秩序與新生。」
「太陽?」
「嗯,若是你見到就明白了。」沈念清莞爾一笑。
凝郁的氛圍頓時化開不少,齊明也笑了。
「有機會真想見識一下。」
沈念清放出雲梭,「會有……」
話未說完,她忽然面色一變,七彩道征自身後浮現,【萬象】神韻瞬間籠罩周圍,手中四面長劍祭出。
可還是晚了一步。
漆黯的陣紋瞬時勾勒,在兩人間升起一道帷幕,將面容僵住的齊明吞沒。
一道金色身影顯現在黑幕前,直拳轟出,竟將四面長劍擊飛出去,剛猛無摧之意剎那間覆壓出去,將【萬象】神韻掃得乾乾淨淨。
「沈家的?這黜龍劍沒想到落到了一個小丫頭手上。」男人輕笑一聲,一襲白衣凌然。
「閣下何人?」沈念清瞳孔微縮,心念勾動族中長輩留下的護身劍意。
「無名小卒罷了。他是我引火的,此時距登玄也僅差一線,我便藉此陣助他一程。」林虎笑道。
沈念清聞言,目光微動,召回的黜龍劍垂下。
心中思索:「此陣中的威壓分明不是齊明所能承受的,這前輩究竟為何?而且行事如此古怪。」
「不知前輩準備如何助他一程?」沈念清問道,同時隨時準備釋放劍意破開帷幕,帶齊明遁走。
林虎站在帷幕邊瞧著裡面景象,微微一笑:「葬饕。」
沈念清目露驚訝,「葬饕?這不是早已消失了嗎?」
「是啊,」林虎感慨道,「戮天一戰後,東荒界域被天道封鎖,穢染難消,時歲流轉,至純至善之人幾乎不存,可這裡偏偏就有一個。」
沈念清沉默,此人的身份恐怕難以想像。
家中古書記載,惡魘自極濁極惡中孕育,葬饕從至純至善中誕生。東荒如此境遇下,後者早年間還能從孩童中誕生,如今早已絕跡。
每一隻葬饕都有奇特之處,神通強大無比,同境下幾乎難有修士可以匹敵。但它也是所有修士趨之若鶩爭奪的對象,蓋因得到葬饕認可後,葬饕便會將神通演化傳授給修士。
燈紋增加,底蘊夯實,登玄自然容易。
沈念清目光流轉,將三足靈爐取出,護住己身,靜待變化。
「玄青涵荒爐?倒是好造化啊。」林虎瞥了眼,又看向帷幕內,心中默念:「明子,莫怪林叔。你這道,只能這般引出了。」
帷幕內。
「齊明!這怎麼了?」瑤淵自齊明身上下來,有些慌亂。這裡面的氣息它有種說不上來的感覺,不臭,淡淡地沒有味道。
齊明身上金身銘紋亮起,赤血運轉,手中長槍塑成,紫火騰燃。
他眉頭緊鎖,手中融玄已經勾勒完畢。
「這是地安教?不對,這氣息不一樣,但還有誰會針對我,念清姐?」
齊明思緒萬千,身體緊繃,通明也被開啟,防備著可能的變化。
「咚,咚……」
沉悶的心跳聲響起,黑色帷幕中顯現出一隻灰毛巨猿,手臂粗壯無比,面容兇惡,威勢極其駭人。
當它出現的那一刻,宛若莽荒般的氣息席捲而來,齊明整個身體頓時垮了下去,長槍撐地,勉強站起。
他目中驚愕,這意韻下,他好似背負了一座山一般。
巨猿怒吼一聲,齊明感覺神魂都在震盪,連忙讓瑤淵鎮住。
隨即齊明毫不猶豫在融玄中再添上兩頁燭油,連帶著紫煞凝練成箭,迅疾射出。
紫箭如電,但那巨猿反應也極為迅速,粗壯的手臂一抬便是堵牆。紫箭刺在上面,竟發出金鐵碰撞之聲,堪堪破出個淺淺的血洞。
齊明心中一沉。九劍劍紋可謂是無往不利,沒想到在這吃了癟。
那巨猿隨即高高跳起,雙手抱拳,朝齊明狠狠錘下,碎石飛濺,大地震動,赫然砸出個偌大的深坑。
齊明虛化後閃出數米,看到此擊不由得咽了咽喉嚨。
「這要是砸在身上,怕是連碎片都難找。」齊明面色難看,這巨猿身軀堅硬,力大無窮,還有這碾壓的意韻,這樣下去非被耗死不可。
巨猿撲了個空,銅鈴般的眼睛四處搜尋齊明的身影。
齊明不敢大意,連忙喚出瑤淵。
化實時,那巨猿猛地撲來,瑤淵白光閃耀,欲擋住巨猿的攻擊。
可下一瞬,兩人就被轟飛了出去。
「咳咳……齊明,我下次再也不出來了」瑤淵虛弱道。
見那巨猿追來,齊明不顧快要散架的軀體,赤血運轉到極致,心口神火灼燃,金光大亮,躍身躲過一擊。
【驟雨】
齊明手中長劍顯現,青焰書頁燃燒,【燭天】意被劍招勾動,宛若疾風驟雨般落下。
巨猿怒吼著,雙臂上出現大大小小的傷口,鮮血直流。
但顯然未傷到要害,只見巨猿身上玄光流動,血頓時止住,燭天劍招也傷不了分毫。
隨即,巨猿沖天而起,碩大的拳頭幾乎頃刻便到了齊明面門。
齊明只得虛化,心也沉到了谷底。
他不可能一直虛化,那完全虛化後的結果難以預料。但這巨猿實在難以處理。
感知中燭油書頁只剩下六頁。
「瑤淵,再護我一次。」齊明強壓下心緒。
白光再次顯亮,被擊飛的同時,齊明咳出鮮血,瑤淵也化為流光回到命景中。
齊明目光堅定,眸中紫金道征顯現,紫火在手中不斷壓縮,融玄反轉,數十道符紋剎那間顯現,朝巨猿轟去。
爆破聲接連不斷,怒吼震耳欲聾,升起的紫焰宛若要掀起天空。
但那火焰中,巨猿渾身玄光愈發磅礴,雖然皮肉焦黑,卻越激發了凶性,一雙宛若彤火的眼眸死死地盯著齊明。
「【斷山】。」
齊明周身紫焰異常凶烈,眸中紫金道征大亮,間雜著些許金光。
牧魂書上,一張燭油書頁熊熊燃燒。浩渺的空虛之意彌散,凝於一劍,剎那揮出。
那巨猿面露驚駭,身上玄光竟隱約凝聚成一道玄妙神紋,如岳般的神韻自拳上顯現,揮出時似有風雷炸響。
碰撞間,巨猿右臂頓時被劍意切入,深可見骨,但也僅限於此。
巨猿拳勢不減,神韻中宛若一座山峰向齊明轟去。
齊明只得再次虛化。
此次,那巨猿也明清了教訓,意韻覆蓋全場,只待齊明出現便給予雷霆一擊。
齊明神思混沌,燃燒書頁的副作用比他想像還要大得多,連帶著命景中的混沌黑霧都在黯淡的紫焰下壓進不少。
「難道,就沒了辦法嗎?」齊明不甘心。
明明宋主司的謀劃他都挺過來了,卻要栽在這裡。可這巨猿著實恐怖,身體堅不可摧,意韻又如此強大。
他看向道征,隨即將瑤淵畫中世界裡蘊含虛質的物品統統拿出煉化。
依靠別人絕難成長,只得拼死一搏。
肩上雲紋泛亮,明如鈴軀體分出,隨即齊明本體瞬時退出虛化。
他解開金身紋對牧魂書的庇佑,紫火灼燃書頁,澎湃而無比鋒銳的劍意在他身前凝現。
帷幕外。
沈念清感受到這劍意不由得驚駭,這其中蘊含的威勢絕不是齊明所能施展出的,恐怕是燃燒了燭台。
但她正欲出手時,林虎又一次攔下她。
「沈丫頭,破而後立。只是等會你得多照顧點他。」林虎語氣平靜,但緊握的右手又顯現出他此時的緊張。
「前輩,燃燒燭台的後果你我都清楚,這般變化下真的能破而後立嗎!」沈念清冷聲道,隨即勾動族老劍意。
一時間,七彩光暈流轉,萬象神韻意貫蒼穹,千城萬景,山河八荒的異象隨磅礴劍意顯現。
「竟能以偽仙做到如此地步嗎?小丫頭你們沈家確實有獨到之處。」
林虎讚嘆,隨即身上金紋流轉,一尊殘缺的金身法相立於天地間,尚存的右掌輕輕推出,流轉的意韻便將這道萬象劍意消磨乾淨。
「金身法相,你是仙朝遺民。」沈念清認出了林虎的身份,不由得面色難看。這幫人善惡難分,無不期望著復興仙朝舊景。
當初就是九劍仙朝開啟的戮天之戰,將東荒拖入了如此境遇。他們在東荒中自然不受待見。
林虎也知曉沈念清心中所想,便說道:「往事再難訴說,待界域分曉,眾人自會清楚。我確實也只為助他一程,絕無加害之意。」
帷幕內。
斷山斬出,好似穿越了時空,霎時便穿透了巨猿。
紫金道征迴旋勾勒,明如鈴軀體幾近完全虛化。
但齊明只覺得意識朦朧,牧魂書頁不斷燃燒。明明身上有磅礴的虛質,卻難以調動分毫為明如鈴的軀體化實。
紫焰在空中燒灼,卻逐漸變得空明,連帶著齊明的身軀也逐漸消隱。
巨猿身軀斷為兩截,彤火般的眸子中已是認可了齊明,旋即化作一道清亮的白光向齊明飄去。
火焰中,那惡魘化作的黑石也隨即化為玄光與這白光相互交融。
濁與淨,惡與善,在黑白中不斷交織,意韻籠罩。
朦朧中,齊明忽的覺得身軀仿佛落空。
再一感知,卻是明如鈴的軀體在一處白茫的虛無中墜落,似是無盡。
他掙扎著,紫焰卻愈發透明。
迷濛間,記憶流轉,好似走馬觀花。
熔岩在星空中冷卻,破碎的星體懸於虛空。記憶化鏡,照亮了他的模樣。
齊明眼中迷濛,卻是能分辨出這並不是此時的這具身軀。
都市霓虹亮起,雨幕流淌,那水痕粼粼的窗戶上映照出的破碎身影,從此間模樣變成了陌生人。
熟悉與陌生攏上心頭。
在落入此界時,他分明不是現在的模樣。
如今卻成了這個樣子。
「那我究竟是誰?」齊明喃喃自語。
一種極致的孤獨感湧上心頭。
他不知自我,又不知堅持為何,一切都像是虛無縹緲的泡影。
紫金道痕破碎,卻又重新凝聚,道痕變得縹緲虛幻,【空無】隨之逸散。
他透過了帷幕,見到了與沈念清對峙的林虎,忽然想通了此間變故。
他瞧見了林叔臉上的驚愕,卻感覺分外滑稽。
所得為失,所求皆空。齊明自嘲一笑。
二十四日苦尋路,所失所耗皆無怨。
一朝夢醒方知空,所得所成皆成空。
齊明索性落下,自我放逐了意識,在虛無中墜落。
紫金道征完全變得透明,宛若不存於此間,【空無】得證之時即是消散之時。
命景中,牧魂書上,一張被隱藏的人物書頁隨即顯現。
上面刻畫的人物形象分明就是齊明。【第零具軀體:齊明】
「器皿。」齊明的輕笑在空無中消散。
命景也幾近塌縮,混沌黑霧傾沒而來,瑤淵首尾相連,死死地護住牧魂書。
「齊明!可我還在啊!我和你一樣什麼都不知道,但我依舊開心啊!」瑤淵不知這其中的意蘊,它只知道齊明現在的意識極其潰散,但任憑它榨乾了畫卷中的最後一縷虛質也無濟於事。
「齊明!」瑤淵哭了,緊緊纏繞著牧魂書,想覆蓋上面的紫焰,可疼痛下,紫火也將它燃起。
兩者感知相通,齊明也能察覺到它的情緒。
痛苦,無知,與存續。
他這一路走來,所經歷的卻不是虛假。陳玄師,沈念清,李寧汐,還有清安眾人……諸多記憶並非虛幻,他又怎能就此散去呢?
「無成,無求,無願。道為所行,無中存我,我已成我。」
純白道征浮現,拉住了齊明墜入虛無的意志。
【存在】隨之與【空無】交織。
兩種道征交相纏繞,互相嵌合。
自牧魂書上,一枝透明的虛無之花生長,纏繞在書封上,命景隨即穩固,一連拓展到百丈開外。
齊明的身軀再次凝實,身後互相交織的兩層道征虛影顯現,一道純白,一道透明。
明如鈴的軀體也好似落到了底,在一片白茫中站立。
天空殘日高懸,災月朗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