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咕咚~」
一枚補元養氣丹下肚,雄厚的藥力轉眼之間迸發而出,從小腹源源不斷地蔓延至全身。
任暮歸只覺身體一片滾燙,絲絲縷縷的白氣不斷從身上冒出,在碰到寒冷空氣的瞬間,又化作水汽凝結。
「呼——!」
百鍊六合槍呼呼作響,爆發出尖銳的破空聲,原本沒過腳腕的積雪,被這股強有力的強風劃散。
他徐推著流星趕月槍,體內氣血奔涌轟鳴,自足底升起,繼而流轉四肢,胸背。
頃刻間,密密麻麻的汗珠從一片通紅的肌膚上冒了出來。
察覺到火候到了,他依據呼吸法的行氣路線,將氣血推到了第四條正經前。
「嗡!」
接著,體內似乎傳來了一道悶響,像是什麼東西被沖開了似的,溫熱的氣流先是從手到頭,然後又從頭到腳。
一瞬間,他只覺氣血飛速增長,身體變得更為輕快,全身上下都充滿著巨力。
「終於打通第一條足三陽正經了!」
任暮歸緩緩收勢,呼地吐出一口白氣,眼神明亮。
這段時日以來,不止是他,阿和,八斗和無求三人也實力飛速增長。
其中,八斗和阿和在他的丹藥資助,還有楊師指點下,先後成功打通第一條奇脈,踏入了壯氣的境界。
而無求,本身根骨極好,再加上天賦也不差,又勤加苦練,朝夕不輟,無時無刻不在接受著楊師的指導,眼下,心意長拳已然精通,距離踏入蘊血,也用不了多少時間了。
回到屋內洗著熱水澡,他又想起這段時日發生在山水縣的諸多大事。
「趙全居然要召集這麼多獵戶和藥民,進到落龍山脈裡頭……」
這,是第一件大事。
堂堂趙家家主,居然給出了一人五兩銀子的帶路費,將山水縣外城幾乎所有的獵戶和藥民招攬了下來。
當然,這其中自然不包括他任暮歸,還有梁阿和的父親。
通過這件事情,他如今可以篤定,暗通靈神教的,不是縣衙,而是趙家。
他們要這麼多獵戶和藥民進山帶路,自是為了找尋到那口神兵。
任暮歸將一塊毛巾放在額頭上,兩條手臂搭在浴桶邊上,閉上雙眼暗忖道。
「這件事情,倒是有文章可以做……」
暗通靈神教,可是等同於誅九族的謀逆大罪,一旦掌握了實質性的證據,趙家覆滅,近在咫尺。
「只是,不知道靈神教的高手,如今在不在山水縣中?」
對付趙家,跟對付靈神教,完全不同。
前者在朝廷面前,不過一隻擋路的螞蟻,隨手便可覆滅。而後者,卻是數百年來一直暗中苟延殘喘的附骨之蛆,雖然實力大減,但絕不是天下人可以小覷的。
任暮歸緩緩睜開雙眼,在一片蒸騰水汽中,抬眼望向頭頂的房梁。
他都能猜到陳歡和年春和的死跟靈神教有關,縣衙和楊師自然也能猜到。
只不過,楊師眼下可還受著傷,而那雲知縣,傳聞只是內壯武夫。
兩人對付對神兵勢在必得的靈神教,實在是勝算堪憂……
「不過,我記得那雷音山真傳丁寶,可是在山水縣,而且,就在前些時候,那靈犀閣真傳石九也抵達山水縣了。」
若是他把靈神教的消息,暗中找個機會透露給這兩人,那對付靈神教自然會輕鬆很多。
「而且,若是這灘水被攪得夠渾,正是我下手的好時機!」
想到仍在內城作威作福的趙錢孫和李克己,任暮歸心底浮現極為濃郁的殺意。
這兩人,他必殺不可!
「呼——!」
平復下激憤的心情,他在心裡做著謀劃,很快想到了另外一件大事。
「只是丁寶跑哪裡去了?我記得,他不是一直都在鐵府裡頭嗎?」
原本雷音山和靈犀閣選拔弟子,就是在元宵之後,可元宵早已過去,但丁寶卻始終不見蹤影。
那石九礙於雷音山和靈犀閣的約定,並沒有提前選拔弟子,而是留在內城,一直等待丁寶露面。
可這一等,就是好幾天,丁寶連一點消息也沒有。
石九生了疑心,親自去鐵洪心的府上找尋,但別說人了,就連丁寶那口赤血劍也沒見到,只有丁寶的愛馬留在馬廄里吃草。
而且根據那四個睡在丁寶床上的歌姬的話,丁寶在許早之前的半夜,便帶著赤血劍離去,具體是去幹什麼事情,也沒人知曉。
但,唯一能夠知道的,是丁寶那天半夜回來的時候,帶著一個眉毛極粗極黑,全身被繩子牢牢捆綁的漢子。
事情發展到這個地步,石九也發現了不對勁,當即飛鴿傳書,往靈犀閣和雷音山請求增援。
這,是第二件大事。
泡了許久身子,他起身擦乾淨身上的水珠,換了件貼身短打穿上,走到飯桌前,熱了熱飯菜,一邊埋頭扒拉著,一邊繼續想著。
他倒是勸住了八斗和阿和不要跟縣衙的人巡邏,讓他們跟無求一起專心習武。
畢竟真碰上了靈神教的高手,別說是八斗和阿和了,就連他自己,也不一定能夠應付得了。
「不過,阿和最近怎麼神秘兮兮的?連楊師那也三天兩頭才來一次。」
吃完一大桌子飯菜,打了個飽嗝,他洗著碗筷,對此感到頗為疑惑。
阿和這副模樣,倒像是在密謀什麼,而且還特意瞞著不想讓他們三個知道。
想了好半天,任暮歸還是放不下心來,決定去阿和家探探情況。
要是阿和還是不肯說,那他就暗裡跟著阿和,看看到底是怎麼一回事。
甩干手上的水滴,任暮歸將百鍊六合槍包好背在身後,下意識看了眼自己的肩膀頭子。
楊師在他肩膀那塊留下的手段,可還沒有清除。
任暮歸悠悠地嘆了口氣。
這種暗地裡有人偷摸盯著自己的感覺雖然不好受,但在這風雨欲來的山水縣,或許是自己的一張保命符。
沒有多想,他三步並作一步跨過院門,朝著阿和家趕去。
……
內城,陳家。
相比於外頭的人聲鼎沸熱鬧喧嚷,此刻的陳家卻是靜得落針可聞。
只見陳家四處一片素白,正中的祀堂里大門敞開,裡頭擺著一副棺材,綿長的號子嗩吶聲不斷響起,哭婆跪在棺材前的墊子上,聲嘶力竭地痛哭大喊。
陳楠雙眼通紅,裡頭布滿了血絲,看上去極為憔悴,此刻正不斷往火盆里撒著紙錢。
在他身旁,站滿著身穿喪服,頭戴白巾的陳家眾人,個個低垂著眼瞼,默不作聲,氣氛凝重悲傷得仿佛能滴出水來。
良久,陳楠手裡最後一點紙錢被火舌捲走,火星發出噼啪一聲爆響。
陳歡一死,陳家就再也沒有人能拜入靈犀閣或雷音山了,他們陳家最後一點跟趙家抗衡的底氣,自然也就沒了。
面對趙家的虎視眈眈,在山水縣駐足不知多少年的陳家,居然要毀在了他的手裡!
聽著耳邊的哀嚎痛哭聲,陳楠痛苦地閉上雙眼。
不知過了多久,他睜開雙眼,搖晃著站起身子,轉過身子,向後掃視了一圈,卻發現少了一人。
陳楠眼中升騰起怒火,壓著嗓子,沙啞道:
「陳嫣呢?她的親哥哥被凶人害了性命,她這個當妹妹的,居然都不過來磕頭祭奠?!」
這話一出,陳家眾人面面相覷著,那一直跟隨陳嫣的護衛頭領走上前來,抱拳道:
「老爺,小姐方才在屋子裡哭暈了過去,只怕還沒醒來。」
陳楠聞言,心中的怒火稍稍退下去了些,隨後揉著發脹發酸的太陽穴,吩咐道:
「那你們現在就把她叫醒,帶到我這裡來!」
「這……」
那護衛頭領頓時愣在了原地,一時之間不知如何是好。
那可是陳嫣的閨房,他一個做下人的進去,豈止是不妥!畢竟眼下,陳嫣可還是趙錢孫未過門的未婚妻!
這時,陳楠見面前之人沒了動靜,剛想發作,但想到了什麼,強壓著火氣對一旁的婦人說道:
「你去把陳嫣帶過來!別讓她耍花樣!」
那婦人應了聲是,便動身朝著陳嫣閨房的方向快步趕去。
陳楠兩眼空空地望著那婦人的背影,深深吸了一口氣。
但願,陳嫣能得到趙錢孫的寵幸,讓我陳家躲過這一劫……
……
「咚咚咚!」
那婦人手指輕輕敲著陳嫣的房門,喊道:
「小姐,老爺發話了,讓你趕緊過去一趟。」
話音落下好半天,裡頭還是沒有一點動靜,她皺著眉,再喊了幾聲,見仍是如此,便直接推了進去。
雖然門窗緊閉,但都沒上鎖,她走進屋內,見香爐還點在那,床上的被子高高隆起,以為是還沒醒過來,便走了過去,輕輕晃了晃。
可就這麼一碰,那婦人瞬間就察覺到了不對勁的地方。
手下傳來的感觸又軟又空,一按就塌了下去。
她瞬間意識到了不對勁,一把掀開被子,當即呆愣在了原地。
床上哪裡還有陳嫣的身影,只有枕頭和一堆衣服疊在那裡!
……
「噠噠噠~」
馬蹄極有節奏地踏在地上,整輛馬車左右搖晃著,坐在前頭的馬夫,不斷揮舞著手中的馬鞭。
馬車內,陳嫣兩眼紅腫,手拿帕子捂在臉上,仍在自顧自抽泣著。
而在她的身旁,是一位穿著漿洗得發白長衫的年輕書生,此刻正摟住陳嫣的後背,輕輕拍打安慰著。
若是讓任暮歸看見這書生的模樣,定然會大吃一驚。
這書生,竟是他早先時候,買走百詩集那兩件一階靈物的攤主!
鄧望低頭看著悲傷不已的陳嫣,低聲道:「嫣兒,縣衙定會將那兇犯繩之以法,為大舅哥報仇的!」
陳嫣沒回話,只是將臉在鄧望的懷裡埋得更深,兩隻手把鄧望抱得更緊了些。
感覺到了少女的孤苦無依,鄧望想起了這段時日東躲西藏的日子。
自從陳嫣和趙錢孫的婚期越來越近,陳楠對陳嫣越發嚴加看管,兩人暗中幽會的次數越來越少,也越來越容易暴露。
果不其然,在年關前幾日的晚上,他們兩的事情,被陳歡給撞破了,不過好在,陳歡雖然不喜他,但卻極為疼愛陳嫣,在陳嫣的苦苦哀求之下,終於答應了會幫他們。
於是,陳歡便想出了禍水東引的辦法,找一個替死鬼背鍋,然後再另尋機會讓他們兩人私奔。
可誰想得到,山水縣這些時日居然接連發生了這麼多大事,先是鐵洪心和朱齊被殺害,然後又是陳歡和年春和被殺害!
一瞬間,讓他和陳嫣仿佛從天堂來到了地獄,一顆心瞬間涼了下來。
親人離世,情人兩隔,陳嫣每日以淚洗面,甚至起過自盡的念頭,可好在天無絕人之路,陳歡從小到大伴在身邊的侍從,冒著被主家打死的風險,趁著祭奠陳歡,陳家防備空虛的時機,將兩人安排出了城……
腦中迴蕩著陳歡要自己發下的毒誓,鄧望在心底暗暗發誓,君子一諾千金,自己絕對不會辜負嫣兒的一片真心,還有對陳歡的諾言!
可正當他發誓間,他忽然察覺到身下的馬車漸漸停了下來,心中頓時一驚。
難道是陳家的人追上我們了?!
陳嫣也臉色大驚,渾身發顫。
鄧望深深吸了一口氣,屏住呼吸,小心翼翼地拉開前頭的帘子,一顆心砰砰亂跳,仿佛時間凝固了一般,明明只是一瞬間的功夫,他卻覺得是這樣漫長。
「嘩啦~」
帘子掀開,鄧望望著空無一人的山林,心下鬆了一大口氣,偏過腦袋,給了陳嫣一個安心的眼神後,對著前頭的馬夫問道:
「為何突然停下?」
「到地方了。」
那馬夫頭戴斗笠,臉上蓋著一層面衣,聲音沙啞地回了一句後,跳下馬車,拔出藏在車底的一口長刀,一刀劈死馬匹後,又一刀劈向鄧望。
「啊!」
鄧望發出一聲驚呼,整個人不受控制地向後栽倒,躲過了這一刀。
「刺啦~」
帘子被刀劈裂,鄧望和陳嫣,全都眼神極為驚恐地看著那馬夫。
這馬夫不是陳歡貼身隨從派的人嗎,為什麼要這樣?
難不成是想殺人奪財?
鄧望強自鎮定著,從懷中拿出了一疊銀票,顫抖著手遞了過去。
「這,這位大哥,這些銀子全都給你,還望大哥能高抬貴手,能放我夫妻二人一條性命。」
但那馬夫卻是一巴掌將那疊銀票拍落在地,任其被呼嘯而過的山風捲走。
下一秒,鄧望聽見身前傳來一道悲涼的笑聲。
「放你『夫妻』二人一條性命?呵呵!哈哈!哈哈哈哈!」
只見那馬夫大笑著摘下頭上的斗笠,隨後一把掀開臉上的面衣,露出一張略顯黝黑,但卻極為俊朗的面孔來。
「梁阿和?!」
陳嫣在看見那「馬夫」真正面目的瞬間,當即驚呼出聲。
鄧望聽見這三個字,也很快就反應了過來,這是陳歡找的替死鬼!
「你,你——」
他手指著梁阿和,語無倫次,想要後退,卻被車牆擋著,根本無路可退。
「我問你們回答。要是讓我不滿意,我定會讓你們生不如死!」
聲音震耳欲聾,恨意滔天,讓陳嫣和鄧望忍不住打了個寒顫。
梁阿和深深吸了一口寒氣,望了眼萬里無雲的天空,壓下激憤的心情,一字一頓道:
「陳嫣,我問你,李叔一家的事情,是不是你們在暗中推波助瀾!」
在看見鄧望的瞬間,他心裡已然清楚明了,這才是陳嫣真正想要藏著掖著,不讓趙錢孫發現的姘頭!
而自己,不過是人家隨手拿來當作擋箭牌的棄子罷了!
但若此事僅僅只牽連到他一人,他自是無話可說,可他們居然敢牽扯到李叔一家的頭上!
一念及此,梁阿和眼中仿佛有兩團烈焰在燃燒,本來極為俊朗的面孔,都變得有些扭曲猙獰。
陳嫣聽見這一番話,意識到這是他們兩人僅剩的活命機會,慌忙解釋道:
「這件事情,我和鄧郎全不知道!阿和,放過我們吧!」
鄧望牙齒打著顫,哆哆嗦嗦地附和道:
「梁兄,這件事情我們真的不知情!這一切,都只是趙錢孫和李克己的自作主張!」
兩人的的確確沒有參與這件事情,神色極為驚恐,又帶著期盼地吐露出真話。
梁阿和聞言,五指緊握手裡的長刀,一把掐住鄧望的後脖,將他提溜出來,扔在了地上:
「男子漢大丈夫一口唾沫一個釘,你們兩個雖然沒有參與,但所有的事情,卻是因為我們三個而起!今天,我們三人之間,必須做一個了斷!」
其實無論是誰,只要接下了那塊手帕,都逃脫不了替鄧望背鍋的命運!
可話雖如此,李叔之事,仍是他一時鬼迷心竅,才落得這般結局!
望著面色既憤怒又痛苦的梁阿和,心思細膩的陳嫣很快就意識到了什麼,發了瘋似地大喊著,欲要撲上前來。
可就在這時,梁阿和稍稍定住心神,手中長刀向前一送。
「我梁阿和自然說到做到,會給你們倆一個痛快!」
說罷,只聽噗嗤一聲,一顆腦袋沖天而起,熾熱的鮮血噴灑了陳嫣半個身子。
「鄧郎——!」
陳嫣撲到了鄧望那具無頭屍身上,臉帶血跡宛若惡鬼,兩隻眼死死地盯著身前之人。
「我恨!你以為我看得上你嗎,你有哪一點比得上鄧郎?早知今日,我寧願嫁給趙錢孫,一輩子活在煎熬之中,也要讓他殺了你們四個……」
聽著耳邊的憤恨怒罵,梁阿和不為所動,冷冷看著面色癲狂,宛若惡鬼模樣的陳嫣。
當初第一次見到陳嫣的美好,與現在這般惡毒醜陋形成了鮮明比對。
他的腦子裡,突然冒出了無求以前念過的一句詩:
「花能解語添煩惱,石不能言最可人。」
果然,老祖宗說的話並無道理,女人是禍水,越是漂亮毒害越大。
想到這裡,曾經熱情似火的少年之心,轉瞬間就變得寒冷如冰不可動搖。
他擦去刀上殘留的血跡,走到陳嫣面前,一把抓起對方的頭髮,向前狠狠一割。
「噗嗤~」
陳嫣頓時停止了掙扎,無頭屍身從半空之中跌落在鄧望的胸膛上。
梁阿和左手提著面目猶自猙獰駭人的陳嫣,右手拿著滿臉驚恐的鄧望,懸掛在了一旁的歪脖子樹上。
緊接著,他提起沾著血跡的長刀,在樹幹上一陣割劃後,砰地一聲將長刀插在歪脖子樹前,轉身離去。
「呼——!」
一陣大風席捲而過,吹走了樹幹上被劃破的樹皮,顯露出七個大字:
「多行不義必自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