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啪嗤~」
枯葉被踩踏的聲音響起,梁阿和望著一片死寂的山林,心頭有些發毛,總感覺有什麼東西盯著自己一樣。
這裡,應當就是落龍山脈最核心的位置了。
縱觀梁家祖輩之中,他是第一個,也是唯一一個,能活著走進落龍山脈深處的人。
「你們家在這裡面?」
梁阿和低頭看著懷中,偷摸跑到他懷中躺著的香梅。
此刻,香梅睜開靈動的雙眼,點了點頭,隨後換了個更舒服的姿勢躺著。
梁阿和收回視線,望著再次陷入昏迷的任暮歸,拿出布巾,輕輕擦去對方額頭上冒出的細密冷汗。
「暮歸,你可千萬不能有事……」
他心底暗自喃喃道。
「吼——!」
突然,梁阿和身下的靈虎發出一聲低吼後,停下了前進的步子。
梁阿和定住心神,放眼望向前方。
面前是一座不知多少丈高的陡峭懸崖,而在懸崖的下方,有一個三米高的石洞,透出點點微弱光亮,裡頭時不時傳來尖銳的氣流摩擦聲。
他將香梅放在那頭靈虎背上,隨後輕手輕腳背起任暮歸,跟著兩頭靈虎的腳步,慢慢走了進去。
一開始兩人三虎就算一前一後擠在一起,還是有些擁擠,但復行數十步後,突然變得豁然開朗。
嘩啦啦的水聲清晰傳入耳中,梁阿和心下有些詫異。
「怎麼會有水聲?」
他腳步加快,跟著那兩頭靈虎出了石洞後,眼前這一幕景象,頓時讓他驚呆在了原地。
只見眼前芳草鮮美,落英繽紛,上千棵桃樹連成一片,鮮紅的桃花布滿枝頭。
而在最前方,還有一口不知多少丈高的雄偉瀑布,如同一條巨大白練垂懸半空,宛若銀河倒瀉般飛將下來!
先前聽見的水聲,正是這奔流不息的瀑布之水,落進下面這口大湖所發出!
「我滴個乖乖,這是仙境嗎……」
梁阿和一時之間竟看得痴了,半晌才緩過神來,追上前頭。
穿過這一片桃花林,他背著任暮歸,來到了那口瀑布大湖前。
這時,他聞到了一股奇異的馨香,原本的傷勢仿佛瞬間好轉,那時時刻刻傳來的疼痛,就這麼消失不見,整個人精神大振。
「這是靈藥?!」
順著香味看去,梁阿和面色一震。
他梁家可是世世代代採藥為生,對於靈藥,自然是再為熟悉不過。
只見那頭大的靈虎往北邊走了幾步,靈虎把埋在土裡的靈藥挖出來,放進湖水中沖洗乾淨,才露出那株靈藥的模樣:
通體橙黃,表面光滑透亮,中間主體是一個圓敦敦的小球,兩邊和下面,分別延生出兩個長條,遠遠望去,竟有幾分與人相像。
那頭大的靈虎掰下兩個長條,遞給了梁阿和,示意他吃下去。
「虎大哥,這是給我的?」
梁阿和有些受寵若驚地接過,然後放進嘴裡咀嚼著。
這靈藥沒有他想像中的味苦難吃,反而甘甜可口的,像是喝了一小杯糖水。
三下五除二,梁阿和一口咽了下去,咂了咂嘴,口腔里還迴蕩著清甜的氣味。
但下一刻,他小腹忽然升起一團溫熱的暖流,源源不斷地朝四肢百骸擴散瀰漫,氣血四處奔涌,整個人好像先喝了一大壇烈酒。
他臉上悄然浮現兩坨紅暈,看上去醉醺醺的。
真正讓他驚訝的是,不管是先前收到的傷勢,還是更早之前身子積累下的暗傷,在這股暖流的作用下,宛若雪遇驕陽,一點一點慢慢消失。
梁阿和搖搖晃晃地接過剩下的靈藥,蹲下身子,攙扶起任暮歸,小聲呼喚:
「暮歸,醒醒!該吃藥了!」
任暮歸連眼皮都抬不起來了,只感覺眉心火燒般灼熱,面前閃動著耀眼至極的光芒。
任暮歸無力地張開嘴,梁阿和將那靈藥一點一點掰下,配著湖水,全部餵給任暮歸吃下。
「呼——!」
忙完這一切,本就身子滾燙的梁阿和已然是滿頭大汗。
擦去臉上滴落的汗珠,他將任暮歸搬到能遮擋陽光的桃林之中,一屁股靠著桃樹坐下身子,抬頭望著四周高聳入雲的石壁。
——這裡顯然是一個盆地。
「暮歸,你可得快點好起來……」
這幾日梁阿和也沒睡好覺,臉上掛著兩個極重的黑眼圈。
望了眼緊靠著任暮歸的香梅,他打了個哈欠,感覺眼皮越來越沉,想要支起精神,卻怎麼也無濟於事。
虎大哥和虎大嫂,也在這棵桃樹下趴下身子,愜意地打起了盹。
「呼呼~」
一陣春風拂過,飄來令人心曠神怡的花香,幾片粉嫩如少女腮紅的桃花,慢悠悠地落到他們身上。
……
等劉長空重新掌控身體,發現自己被無極法王帶到了落龍山脈深處。
原本魁梧有力,聲如洪鐘的身子,在此刻竟變得乾癟如柴,氣息萎靡,一頭黑髮花白了大半,好似風中殘燭,一下子蒼老了數十歲一般。
他身形一晃,來到不遠處的鹿群之中,抓起一隻只野鹿,吸光血氣,乾癟的身子飽滿了些許,一根白髮也悄然變黑。
作為元血法王一脈的弟子,他修習的自然是《精元造化血經》。但此番他從教中帶來的法王法身圖,卻是相性最為不合,修習《都天無極雷經》的無極法王法身圖。
無極法王真意降臨他身,只要出手,每一息都是在損耗他的氣血。
所以他才會變成這副人不人鬼不鬼的模樣。
「法王,為何不斬草除根,反而放走雷宗嘯和張羽?」
沙啞如破鑼般的聲音從劉長空的口中傳出。
「我接到教中密信,顧銜青遺落的那口神槍,已經查明在落龍山脈,教主下令,必須奪走這口神槍!若是我再出手,這道真意定會消散。」
劉長空眼中似乎有雷光閃過,渾身發出電流似的噼啪聲,聲音變得溫潤如玉。
神兵之事才是重中之重,雷宗嘯和張羽的性命與之相比,根本不值一提。
「可要是他們向朝廷和其他宗派求援,豈不是給我教中大計平添阻礙?」
聲音又變了回去,劉長空眼中恨意翻湧,仍不死心。
「無妨!元血帶教中其他人快趕到了!」
元血法王要來了?!
聽見這句話,劉長空心頭一驚,繼而升起濃烈的喜色。
放眼八大法王之中,元血法王的實力,完全能排得上前四!
有他老人家過來,此番收取神兵一事,定然水到渠成!
想到這裡,方才還想說的話被他咽了回去,轉而想起了另外一件事。
「不知我那兒子劉錢孫,此刻被蘇耀安排在了哪裡……」
他一生雖然女人無數,但真正能給他誕下兒子的,卻是一個也沒有。
如今他膝下,全都是女兒,連一個帶把的都沒有。
不孝有三,無後為大。他這輩子除卻武功靈法精進外,最渴望的,便是能有一個兒子。
心裡起了找尋劉錢孫的念頭,但劉長空只是將其放在心底。
要是因為此事,耽誤了教中大計……
回憶起教中恐怖的刑罰,劉長空心頭一顫,下意識咽了口唾沫。
「你在想什麼?」
無極法王突然開口,打斷了他的思緒。
明明聽起來讓人如沐春風的聲音,在劉長空的耳中,卻如同一道晴天霹靂,驚得他連連解釋:
「回法王的話,剛剛我是在想,蘇耀拿著尋兵神意盤,呆在落龍山脈如此之久,怎麼還沒找到顧銜青的神槍?」
無極法王沉默了一會兒後,緩緩開口道:
「落龍山脈中,有一頭玄壇和一頭山君存在,蘇耀雖有一道元血法王真意,但還是不敵,受了重傷,連尋兵神意盤也被損壞,如今,似乎在一處石洞養傷。」
這也是他不願浪費這道真意的原因之一。
話音落下,劉長空面色大驚,驚呼道:「玄壇?!這落龍山脈,居然有一頭玄壇?!」
飛禽走獸吞食天地之氣,繼而蛻變生靈,每隔幾年,幾十年,會有一個大限。
若能跨過這道大限,自身體魄實力,將會有一個質的飛躍!
虎乃百獸之王,蛻變生靈的難度極大,需要吞食足足二十年天地之氣,才可蛻變為靈虎,實力不下內勁武夫。
再二十年,蛻變為白額,堪比壯武夫,等再過二十年,便可稱作一聲山君,足以擊殺煉髓武夫。
若是在這之上,邁過那道六十大限,這就是玄壇了,一般的真罡武夫,絕不是它的對手!
「怕什麼?這頭玄壇,元血自會對付。」無極法王道。
一頭玄壇的氣血,甚至還遠勝尋常真罡武夫,一旦吸食修煉,元血法王的實力定然大漲。
劉長空舔了舔嘴唇,心底既艷羨,又帶著期盼。
一頭玄壇血氣如此龐大,若是元血法王留下點邊角料給他,自己這一身傷,不但能痊癒,而且實力也會大進!
正當他暗想間,耳尖忽然一動,雜亂的馬蹄聲隱約傳來。
順著聲音傳來的方向,他朝著遠處密林望去。
「我可是正愁沒有血食療傷……」
劉長空猙獰一笑,兩腿蹬地,身子彈簧一般彈起,飛也似地追了上去。
……
桃樹下。
睡夢中的任暮歸眉頭皺起,下意識抬手撓了撓發癢的面頰,而後慢慢睜開了雙眼。
「我這是在哪?阿和呢?」
胸口劇痛已然迅速減退,到了他完全能接受的地步,身子骨自然也恢復了不少力氣。
暖意不斷流淌全身,原本蒼白虛弱的面色,也漸漸變得紅潤起來。
他將靠在自己腦袋旁打鼾的香梅輕放在地,隨後緩緩撐起身子。
似乎是起得太快,他眼前突然一黑,腦袋有些暈乎乎的,好像喝醉酒了一樣。
「靠!阿和給我吃的是什麼東西?」
任暮歸險些沒控制住身體平衡。
晃了晃腦袋,他靠在一旁的樹幹上,放眼打量著四周的環境。
聞著撲鼻的花香,他心下納悶:「這還是落龍山脈嗎?」
他的記憶中,只剩下顛簸的路程,還有阿和最後喊他吃藥的聲音。
此刻,梁阿和也醒了過來,他伸了個懶腰,只覺這一覺睡得神清氣爽。
他扭頭一看,發現任暮歸竟然醒來,大喜道:
「暮歸,你可算是醒了!我都擔心死你了!」
任暮歸笑了笑,回應道:「我能有什麼事!倒是這裡,就是香梅它們一家生活的地方?」
梁阿和點點頭,伸手拿下鼻尖的桃花花瓣,雙手交叉放在腦後,悠悠道:
「除了虎大哥和虎大嫂,還有誰能帶咱們跑這麼遠的路?治療咱們的傷勢?」
說罷,任暮歸看向早已醒來,梳理著毛髮的兩頭靈虎,道了聲謝:
「多謝虎大哥和虎大嫂相助!暮歸實在感激不盡!」
那兩頭靈虎只是低吼一聲,便當接受了他的道謝。
任暮歸陶醉地吸了一口花香,詢問起山水縣的情況:
「縣裡狀況如何了?楊師,八斗和無求有沒有事?」
梁阿和:「我去接香梅的時候,縣裡的叛亂已經平了,聽說是什麼神教乾的,內城好幾個家族,全都參與此事,在留槎洲被當場格殺。而八斗和無求,有著楊師的庇護,自然沒有受傷,我遠遠看了眼,他們還在幫縣衙處理屍體。至於楊師,跟著堂尊進了落龍山脈,興許是來找咱們的……」
說到這裡,他頓了頓,面色極為解氣:
「老天真是有眼!如今趙錢孫一死,留槎洲上趙家李家全數覆滅,沒有一人生還!李叔和無若姐的在天之靈,終於可以安息了!」
任暮歸在一旁默默聽著,沒有打斷。
阿和自然是不知道靈神教的事情,或許等到山水縣動亂平定後,找個機會跟他們說也行。
只是不知道,楊師那邊有沒有遇見什麼危險……
「呼——!」
眼下多想無益,還是要先治好自己的傷。
任暮歸活動著筋骨,覺得腦袋沒這麼暈了,便站起身子,跟梁阿和他們打了聲招呼,打算四處逛逛。
聽著耳邊嘩啦啦的瀑布聲,他穿過桃林,站定在那片大湖前。
「長風破浪會有時,直掛雲帆濟滄海!」
此情此景,讓他不禁想起自己經歷的種種困境,胸中頓時升起萬丈豪情。
可還沒等他感慨多長時間,他眉心像是突然燃燒起一團火焰,連帶著整個身子都變得滾燙無比!
「這是……?!」
任暮歸身子一晃,眼前再也不見雄偉的瀑布崖壁,映入眼帘的,是直衝天地間的一抹深紅!
他清清楚楚地看見,在這大氣磅礴的瀑布之後,閃過一桿長槍的身影!
【北斗霸王槍(八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