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滬市的煙?」
陳海點點頭。
「得,那老頭子今天也蹭頓好的,卻之不恭了。」他接過煙來細細嗅聞,陳海親自給他引火,牙叔把蒲扇往褲腰上一別,便開始吞雲吐霧起來。
兩人一前一後上了樓,劉翠芳已經把茶壺燙過一遍,正給牙叔倒茶。
廣福樓老闆顯然認出了陳海這張臉,畢竟是城寨里這幾年少有混出頭面的後生,並且陳海還曾在一個下午接殷黃媛放學時,帶她來吃過一次。老闆為了表示尊敬,竟然親自過來點菜,手裡掐著個小本子,臉上堆著笑。
這也是陳海頭一次感受到來自上層權力者的待遇。
果真是不同的世界啊。
「海哥兒,今天想吃點什麼?」
陳海把菜單遞給二叔:「二叔你來點。」
陳小武看著菜單上那些數字,半天沒動,喉結滾了一下。二叔母看出他的糾結,有些疑惑:「咋了,寫的英文嗎?看不懂?」她把腦袋湊過去,看到那些數倍於平時飯菜的物價,表現和剛才的陳小武如出一轍。
倆人都愣住了,牙叔看著他倆的模樣,嘿嘿笑了出來:「放心點吧,你們侄兒都把你們帶來這裡了,肯定是有足夠預算的。」
陳小武終於下定決心,指著菜單上最便宜的一欄:「就來這個,來盤炒青菜,然後再來個……」
他的動作又停了。
陳海無奈苦笑,一把拽過菜單。
「我來點吧。」
他抬手時不經意間亮起羅馬表,也不看價格,照著上回在滬市禮查飯店學來的架勢,一口氣點了七八道菜:白切雞、豉汁蒸魚、蒜蓉芥藍、蝦仁炒蛋、燒鵝拼盤、一碗老火湯,又要了一壺花雕。
飯店老闆連連點頭,喜笑顏開。
劉翠芳急了:「點這麼多吃得完嗎?多浪費啊!」
「吃不完就打包,明天熱熱又是一頓,這咋會浪費。好不容易請你們吃頓飯,就得吃好的。要不是我正好回來撞見,還不知道你們天天啃著鹹菜呢。今兒個就敞開了吃。」
牙叔看著這場景,眼底有一層說不清道不明的滿意。
「放心吧,海兒哥來賞臉,我到時候給咱打個九折。」老闆再度發話,不知是忌憚陳海的名頭,還是他巡捕的身份,但無論如何,都給了陳海一種感覺:似乎自己這段時間的努力爬升,沒有白費。
菜很快就上來了,陳小武目不轉睛盯著這些眼花繚亂的菜品,似乎捨不得動嘴。
他平日哪裡吃過這些擺盤精緻的玩藝。
燒鵝皮脆肉嫩,切得整整齊齊碼在碟子裡,汁水油光一看就美味。
陳海拿起筷子給幾人夾在碗裡,最後才動口。
「這燒鵝做得地道,自打剛到這邊吃過一頓後,就再也沒吃過第二回了。」陳小武感嘆。
「那都多少年前的老黃曆了。」二叔母瞥了他一眼,又不停給陳海碗裡夾菜。
「你這練武的飯量大,多吃點,還有,你看看自己出去一趟都瘦了不少,尖下巴都出來了。」
「不用擔心,叔母我在外頭吃的不少。」
牙叔在一旁笑呵呵地看著,慢悠悠地剝著一隻蝦,蘸了醬油送進嘴裡,品了品道:「阿海在滬市是打國術大賽的,那地方吃食貴,尋常館子一碗麵都要幾個毫子。能省就省了,我估摸著他那幾天就沒正經吃過幾頓熱飯。」
陳海被說中了,不好意思地撓撓頭。他確實沒正經吃,不過倒不是因為囊中羞澀。
他這次「公費出差」,吃穿用度都有商行做補貼,但去了滬市,除去頭兩天吃的不少,中間幾天打比賽、養傷,後來阿生出事,更是整日整日地沒胃口。
好在這些不菲的補貼也被自己保留了下來,充入小金庫中。
「對了小海,給我們講講滬市的事唄?」
陳海也不掖著,侃侃而談:「那地方是大,但人也雜,租界多。」
他說了些國術大賽的事,講了擂台上那些對手:周大壯的洪拳如何剛猛,孫長興的形意拳如何陰毒。
「可惜最後一輪碰上的是個暗勁中期的和尚,人家讓了我半條胳膊,我還是輸了。」
「嗨,這麼說來還得感謝人家講武德了?不過你也不必自責,勝敗乃兵家常事,吸取教訓便是,況且人家境界比你高這麼多,輸了也正常。」
「以後再出遠門,帶上你叔母,我給你做飯。」
阿生的事,陳海沒講給二老聽,因為後面牽扯著日本人,他們知道的越少越好。
等吃的差不多了,陳海便上櫃檯前結帳,臨走時給牙叔使了個眼色,牙叔就這麼跟了上來,或許是因為喝了酒的緣故,滿面紅光,精神頭瞧著不錯。
這頓飯花了八塊大洋,比在滬市的時候便宜些,可還是能頂普通工人一個月的工錢,可畢竟是宴請家人,陳海也沒什麼好心疼的。
等給完錢,陳海看了看還在收拾殘局的二叔,這才發問:「牙叔,那天在碼頭,我被威爾遜難為了,但後來是商行替我解了圍,這事你知道嗎?」
「知道的。」
「我知道商行和洋人、軍界都有接觸聯繫,可孟先生是怎麼請動海關稅務司的大領導的?」
牙叔笑笑:「早知道你會問,實話和你說了,那位稅務司大人,姓格羅夫斯,在香江海關做了九年。他太太是華國人,還有另一層身份,是孟先生的親外甥女。」
陳海眼皮不受控制地跳了幾下:「這事香江知道的人多不多?」
「一隻手都數得過來。後生仔,你記住了,你現在所站的地方,比你看到的要大得多。這張網不是一天織起來的,也不是誰一個人能撐起來的。商行能保你,也是因為它在這張網上站得穩。」
陳海大致懂了他的意思,如今他也在這盤根錯節的關係網絡下紮根,接受了商行的投資與培養,至於將來這根線是松是緊,全看他自己的本事夠不夠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