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小武有些意外,可等他看清楚上面的內容,雙手已經開始發顫,他朝著廚房裡還在炒菜的劉翠芳喊了一句:「老婆,小海……升官了。」
「升官了?升什麼官?」
劉翠芳連燒菜也顧不上了,趕忙跑出來緊緊捧著那張任命文書。
「B等?B等巡捕!」劉翠芳後知後覺,「那不是只有洋鬼子才能當的嗎?你咋做到的?這證書不能是假的吧!你老實說,可不能為了尋開心騙我倆。」
陳海無奈扶住腦袋:「叔母,在你眼裡我到底是啥形象啊,你就這麼不信任你的侄兒啊,我二叔剛才看報紙應該也看到了,我幫助警署破了一樁大案子,這是獎勵。」
劉翠芳再接過那報紙閱讀,陳小武對他點點頭:「是真的,小海的名字還在上頭呢。」
見得到驗證,劉翠芳竟然不顧儀態蹦跳起來,笑得合不攏嘴。
「好好,明天我就回一趟老家,讓街坊們看看,咱們家小海是多麼出息!」
當晚,桌上罕見地擺了三菜一湯,白切雞、清炒芥藍、一碗紅燒魚塊,還有一鍋冒著白氣的冬瓜排骨湯,平日裡,可沒有這麼豐盛。
這是過年才有的菜系。
「慶功宴,今天得喝一杯。」
陳小武掏出土燒,先前陳海給買的幾次洋酒早都喝完了,如今的存貨只剩下這個。他主動給陳海倒了一杯酒,劉翠芳的碗裡也罕見有了酒,她平日幾乎是滴酒不沾的。
可難得有今天的日子,是大喜事,三人就這麼碰杯,辛辣的土燒此刻仿佛瓊漿玉液。
「乾杯,慶祝小海高升!」
陳海看著二叔和二叔母眉眼間的笑容,總覺得自己受過的一切苦難都是值得的,但他也沒有掉以輕心,那些更大的浪還在後面。
格雷家不會因為一個威爾遜的倒台就徹底放棄香江的毒品線。
但那是以後的事了。
今晚,他只想好好享受這一刻。
不一會,樓下傳來汽車轟鳴聲。
「咋回事,這地方還有人開轎車?之前沒見過啊。」陳小武有些疑惑。
陳海離了凳子,趴到窗戶上往外遠眺,看到那輛熟悉的汽車,心裡已經有了數,他把搭在陽台欄杆上的外套拿起來披上,轉身往裡屋走。
「上哪去?」
「有客人,我去接一下。」
陳海下了樓,走到單元門口的時候,潮州福正好從車裡跨出來,他手裡拎著一隻竹編的食盒。
「福爺。」陳海迎上去,「您怎麼來了?」
「臭小子,真以為我在巡捕房沒有眼線啊,升任B等巡捕這麼大的喜事,也不知道把我喊來慶祝一下,過來蹭頓飯,不介意吧?」
陳海立刻露出笑容:「快請進。」
開車的紅棍原地等待,潮州福朝他擺了擺手,他便重新坐進車裡。
「二叔,叔母,這位是福爺,幫過我好幾次忙,西區的案子他也出了大力。今晚正好路過,我請他上來坐坐。」
「歡迎歡迎,」陳小武立刻起身,一眼就看出潮州福的不凡,不像是一個普通的市井小民。他從茶几上抓起他那盒還沒拆封的三炮台,遞了過去:「福爺,抽菸。」
潮州福接過來,把自己帶來的食盒也打開。
裡頭有兩隻帶蓋的搪瓷碗、一碟碼得整整齊齊的滷水鵝掌、一隻封著紅蠟紙的小酒罈。
「路過廣福樓,順手帶的,這壇酒是我自己泡的,梅子酒,度數不高,喝了不上頭。」
劉翠芳趕忙從碗櫃裡多取出一副碗筷。
「大嫂,辛苦您了,坐下來一起吃吧。」
幾人很快把土燒換成了潮州福帶來的梅子酒,陳小武喝到興頭上,出言也不顧了:「福爺,我知道您是做大生意的,我這做小買賣的不懂那些彎彎繞。但我這侄子從小沒了爹娘,一個人從山東跑到香江來,能走到今天不容易。他承過您的情,我替他記著。往後您要是有什麼用得上我們這家的,我陳小武雖然本事不大,搭把手還是能做到的。」
「陳大哥,這話我記下了。」
吃完飯後,只剩下陳海和潮州福兩人在陽台吹風。
「你上次和我說的那武館的事,招牌想好名字沒有?開館的日子定下沒有?」
「等我這陣子把巡捕房的材料歸檔辦妥了,就去接手。名字也差不多想好了。」陳海掏出脖子上佩掛的掛著關公配飾的鑰匙,眼神中已經漸漸有了對往後日子的憧憬,就連他自己都沒察覺的,嘴角已經在持續上揚。
「我要叫它,鷗鷺武館。」
「鷗鷺武館?聽起來新奇,旁的武館出名的就那幾家,四海武館、鎮岳武館、狂濤武館,再要麼就是什麼猛獸,你這個名稱可有什麼講究?」潮州福眉毛上挑,手裡鐵丸翻轉,似乎在細細品味這個名號的意義。
「別人開武館,恨不得掛個虎字、龍字,你選了個鳥。」
「內涵麼?是有的。」
「鷗鷺忘機,《列子·黃帝》里的一個典故。說海邊有個人喜歡鷗鳥,每天去跟它們玩,鷗鳥成群地落在他身邊,一點都不怕他。後來他父親讓他抓一隻回來,他帶著抓鳥的心思再去海邊,鷗鳥就在天上盤旋,再也不落下來了。」
陳海一臉正氣,腦海中回憶過穿越至此以來所做過的事情,似乎沒什麼值得後悔的,起碼都對得起自己的本心,對得起自己發揚國術武道的武者身份。
「鷗鷺親近內心坦蕩的人。人存了算計,它們就不會靠近。我給武館起這個名字,是告訴自己,也是告訴以後來學拳的人,練武不光是為了逞兇鬥狠、爭名奪利。練拳先修心,出手只為護己護人,不恃武凌人。誰要是帶著算計來這武館,鷗鳥就會飛走。」
潮州福笑了幾聲:「倒是有些趣味,可也不能說得太假,就比如你,一直潛心練拳,難道就沒沾染任何一點向上攀爬的念頭,沒有一點鬥勇之心?」
陳海撓了撓頭:「我現在的確還做不到,很多事情也是出於自己的私慾。」
「這不怪你,反倒說明你是個誠實且真實的人。等你的館子開起來那天,我給你送一副對聯掛門口。」
「多謝福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