事出反常必有妖,這一條放在哪裡都適用。
何況是在香江這個地方,在這條連路燈都比別處暗一些的巷子裡。
但他目前只是疑心,還安慰自己,說不準對方只是家中大富大貴,死去的丈夫遺留了大筆遺產,閒來無事才經營個茶樓玩玩。
直到這天晚上,他從巡捕房下值之後繞道回了一趟武館。
一條街巷的路燈壞了好幾盞,大多時候伸手不見五指。他本來是要取一下落在武館裡的錢包,卻在進門前忽然聽到來自身後茶樓中的古怪動靜。
吱吱喳喳,像是哭泣聲。
陳海心中疑慮,暗道不好。這老闆娘生的貌美,千姿百媚,卻又是個沒丈夫的,難免會被賊人盯上。想著要去確認一下對方是否安全,陳海不再遲疑,立刻翻牆而入。
他摸上茶館二樓,可透過門縫一看,周蘭芝分明在浴桶里沐浴,還哼著小調。看著讓自己血脈噴張的畫面,陳海立刻轉身下樓,竟有些愧疚。如果被當場抓包,那自己可就說不清了。
只是,當他以為一切都是虛驚一場時,那聲音斷斷續續,又從廚房側門傳來。陳海謹慎小心摸過去,拆掉廚房側門阻攔的門板,竟發現一條通往地下的台階。
一股混合了礦物與藥味的氣息撲鼻,其中還隱隱有些香灰燃盡的氣味。
他心中疑惑更甚,扶著木梯一級一級往下走。
地窖之中,他引燃桌上的蠟燭,可接下來看到的場景,不由得讓陳海脊背發涼,驚出一身冷汗。
靠牆是一排粗木架子,上下三層,每一層都碼著東西。
黃紙竹篾、瓷碗粉末,最為駭人的是擺放整齊的七八個巴掌大小的紙人。
那些紙人扎得精細,用竹篾做了骨架,紙面上用硃砂描了眉眼和衣紋,該有的部位一樣不少,關節處用麻線連接,能做出簡單的姿態變化。
「海弟兒,」周蘭芝的聲音從上面飄下來,帶著一點剛剛洗完澡之後的慵懶和濕潤。
陳海猛然回頭,周蘭芝依舊貌美,身上只披著一層薄薄的浴巾,露出白皙的肌膚。
「姐,你這地方,到底是做什麼的?」
周蘭芝笑了笑:「正經買賣,十六門裡頭有一門叫調行,你聽過沒有?」
陳海似乎意識到了什麼,點了點頭。
「我們這行,專門做扎紙、祭祀、風水活。且調門也有諸多門道,分為三類,白調做正經營生,灰調做偏門,黑調做的是破運、詛咒、紙人鎖魄。你那一箱子,一看就是黑調的活。」
「我是調行出身,白調的底子,灰調的手藝,黑調的路數都學過一點。我丈夫才是正經的黑調傳人,在汕頭那邊做了十幾年活。我跟他學的。」
「可他命不夠硬,做黑調買賣,夫妻二人總得死掉一個,他沒克得過我。」
陳海心中越發驚駭,這女人果然不簡單,說這話時,表情居然沒有分毫改變。
「那你為什麼會接近我和我的武館?」
周蘭芝似乎早就預料到有此一問,回答也格外簡單:「調門也得看氣運,走黑調身負煞氣,須得在陽氣聚集之地安家。你和你的武館,全都是血氣方剛的男子,正好合適。」
眼見對方全盤托出,陳海也不會不依不饒,其實是他心裡對黑調還有些牴觸。
萬一自己惹惱了此女,招來因果報復,那便得不償失了。
「你可以在這裡繼續做你的買賣,但我們要約定好,日後你不能害我的弟子。」
周蘭芝一雙玉手附上陳海的肩膀,一臉媚態地貼近陳海的耳邊,吹了口溫熱的氣:「放心,只要你能護住我這弱女子,我不光不害你的人,若有人想害你,我也能幫忙。」
……
按說這個學期殷黃媛已經可以畢業,但學校里給她分配了個為期一年的留校指導工作,她也想藉此積累積累工作經驗,為新生輔導課業,勸勸女孩們多去接觸接觸外面廣闊的世界。
時令到了初冬,紛紛揚揚的枯黃葉子早已堆積滿地,再過不久,便只剩下乾癟的樹杈。
哪怕現在樹上還有零星點綴,依舊顯得蕭條,晚風吹過,簌簌聲起聲落。
到了年末,太陽落山也早了不少,以至於剛剛放學,街上已然昏暗,校門兩側的鐵柵欄,本是圍著一圈又一圈紫藤,夏日開得最為繁盛茂密。
如今卻已然褪色,失了水分與生機。
下課鐘聲響過之後,學生們三三兩兩從門裡出來,一個個手挽著手,臉上洋溢著青春色彩,能在這個年代於這類學府上學的女子,家庭都不一般。
哪怕只是學校中最為貧苦的一類,放在社會中,依然是衣食無憂,比上不足比下有餘的家庭。
幾個扎著馬尾辮的女孩挎著包飛快奔跑,口中正商量著今天晚上去哪裡放鬆,來往黃包車與附近的電車鈴聲,營造出此地繁華的質感。
殷黃媛自從接手了校內實習導師的職責後,每天出來都要比旁人晚半個小時,有時候是處理當日沒完成的任務,有時候則是規劃明日的計劃。
今天也有些不同,本來負責值日的同學今天請了病假,便由她待到最後,擦黑板、整理講台,又幫英文先生把一摞批改好的作業本抱去了辦公室。
出門後,她把米白色挎包的帶子往肩上攏了攏。
平日鍾佰總會在一側等候,但今日換了人,是個連她都有些面生的年輕護院。
非特殊情況,家中不會派車來接,況且學校距離殷家宅邸不算遠,一般走個十分鐘就能到,若想使個懶,攔一輛黃包車便是。但不論什麼情況,總得有人來接她,香江的治安,哪怕有殷家這招牌在後,殷正堂也不會放心讓殷黃媛獨行。
這麼多年風平浪靜,沒出過什麼太大差錯,所以今日派個年輕護院來,也沒人覺得有什麼問題,畢竟鍾佰也不是次次滿勤,總有一些狀況耽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