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海著實有些震驚，沒想到居然還驚動了這位傳聞中的警務處長。
當天傍晚，巡捕房一樓大廳燈火通明。
平日這裡散著煙味汗味、橫七豎八躺滿打盹巡捕的木頭長椅被挪到了牆邊。
正中央擺了一張鋪了深綠絨布的講台，檯面上立著一隻黃銅話筒，所有巡捕按等級列隊，沒人敢交頭接耳。
畢竟今天的場合非比尋常，氣氛自然也是截然不同。
曾經那些C、D兩等的同事們看到如今陳海的風光，各自有著不同的想法。有的嫉妒，有的憤恨，也有的發自肺腑崇拜，當然，後者是極少數。
這些個混吃等死的巡捕，多半還是盼望著能有一日遇到天上掉餡餅的好事來的。
眾人列隊完畢，外頭也已經有了動靜。
幾個巡捕探頭探腦往外望去，只見靠近巡捕房的方向，一陣警號鳴響聲刺耳響起，兩台帶邊斗摩托當先開路，緊隨其後的，是一台氣場十足的黑色戴姆勒豪華大轎車。
車子緩緩停在會場門前，帶著白手套的司機快步前去將後排車門打開，警務處處長一身筆挺禮服警服邁步下來。
他的氣場實在強大，不怒自威，滿是上位者的壓迫感，就連幫辦史密斯，也難得收斂了笑面虎的表情，神色恭敬。
陳海之前只在報紙和公告上見過這張臉。
香江巡捕房警務處長，總警督，威廉·哈靈頓，一個聽說每年只在重大場合露三次面的英國佬。
在眾人的鼓掌歡迎聲中，哈靈頓走到講台後面，雙手撐住桌沿，目光掃過全場。
「諸位想必已經知道了今天這場會議的主題和目標，今天這場表彰不是走過場。灣仔舊洋樓假幣案，是香江巡捕房近三年來破獲的最大規模金融犯罪案件。繳獲假鈔成品與半成品合計超過三十萬面額，搗毀地下印鈔流水線一條，逮捕涉案人員八十四名。」
「而主辦此案的B等巡捕陳海，自擔任本案總指揮以來，從線索摸排到行動部署再到現場抓捕，全程親力親為。據我所知，此前巡捕房曾五度派人摸底，均無功而返。陳海接手後八日內完成收網，這個效率，值得在座所有人反思。」
他示意助手端上一隻紅絨托盤，托盤上擱著一枚圓形獎章和一隻牛皮信封。
「現授予陳海『香江巡捕房傑出功績』獎章一枚，另附獎金兩百元銀圓券。」
陳海畢恭畢敬上前接過獎章，對著這位長官深深鞠了一躬，四周瞬間響起了成片密集的掌聲。
哈靈頓滿意點頭，他抬手壓下了掌聲，繼續補充：「此外，關於陳海升任A等巡捕的申請，我已經收到了史密斯幫辦的正式舉薦信。但諸位都清楚，A等巡捕的委任流程較為複雜，且自巡捕房成立至今，尚無華人擔此職位的先例。這不是我一個人能決定的事，需要諸多官員聯合商討。」
聽到這裡，陳海心涼了一半。
外國人不懂含蓄，說不定接下來就會給他的A等巡捕資格判個死刑。
說起來也夠奇妙的，一開始陳海所求，不過是能混上B等，這輩子衣食無憂也就很好了。
可漸漸地，他發現自己隨著社會地位升高，武道境界提升，所求的東西也越來越多。
人往往是如此，貪慾從來得不到滿足。
但就在陳海準備接受結果時，哈靈頓忽然拋出了新的希望：
「所以，我決定給陳海一個為期半年的代理A等巡捕任期。在此期間，他在巡捕房內享有A等巡捕的一切同等權限，薪水按A等巡捕七成核發，半年考察期滿後，若表現合格，我會向總部提交轉正申請。」
陳海心中五味雜陳，面上卻平淡入水，不動聲色。
每日混跡於各種場合，他早已習慣喜怒不形於色，將所有情緒都深埋在心底。
「多謝長官抬愛。」
「陳海，從今天起，你在公文上的正式職銜為代理A等巡捕。雖然不是正式職級，但你要記住，此前有過三位代理A等巡捕，三人均在期滿後轉正。這扇門，你是第四個走到門口的人。」
陳海深吸一口氣，挺直腰板，抬臂敬禮。
「yes，sir！」
「好了，現在你可以發表你的演說了。」哈靈頓拍了拍陳海的肩膀，又伏在他耳畔低聲說了一句：「對了，我對你們大新民國的國術，很感興趣。」
陳海將這句話記在心裡，接著來到話筒前，開始發表自己官方的發言。
「各位同事好友。」
在陳海說完一句話時，身旁史密斯幫辦的那位女助理還會幫著逐字逐句翻譯，陳海也就不必擔心有人聽不懂的情況了。
「我站在這兒之前，想過該說什麼。感謝長官、感謝同僚、感謝巡捕房給我的機會，但我更想說一說屬於我的故事。」
接下來的二十分鐘，陳海聲情並茂，侃侃而談，既講述了史密斯幫辦對自己的照顧，給全了對方面子，又說了些激勵後輩的話，總之還算完備。
當晚，陳海回到公寓樓下時，正飢腸轆轆，正好聞見樓道里飄出飯菜香，總覺得幸福無比。
陳海還沒摸鑰匙，門已經從裡邊推開了。
劉翠芳笑臉相迎：「小海，聽說你今天得獎了，還是你們那的頭頭給頒得獎？」
陳海不免有些驚訝：「今天下午才頒得獎，叔母你消息咋這麼靈通。」
「是你手底下那個姓申的小伙子來報的喜。」
陳小武從裡屋三步並兩步走過來，手裡還攥著一把鍋鏟，圍裙上沾著油點子。
陳海注意到，他臉上滿是煤灰，似乎剛剛經歷了一場不太順利的廚藝展示。
「二叔，你這……」
陳小武尷尬笑笑，一旁的劉翠芳略帶嫌棄地瞥了他一眼：「你二叔知道你得獎了高興，非得展示個什麼廚藝，親自下廚，可他這些年哪裡下過廚房，那麼多菜都做瞎了。」
「嗨，有這份心意就行。」
陳小武點頭認可：「就是，小海都沒說什麼呢，他嬸，今晚別在家吃了，出去搓一頓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