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爺,老爺醒醒。」
李水明恍惚間感覺有人在搖著自己,驟然瞪開雙眼,大口喘息,入目是師爺那張哭喪的臉。
他,方才似乎做了一個噩夢。
「嘶。」
可下一瞬,一股劇痛從渾身各處傳來,瞬間碾碎了這絲僥倖,不是夢?
他稍微感受一下,胸肋處便像是火在燒一般,估摸著斷了兩根骨頭。
昏死前的記憶漸漸在腦海中清晰,他一把抓住叫醒他的師爺。
「月娘呢?我的月娘在哪裡?」
師爺一臉苦澀,猶猶豫豫不知該怎麼解釋。
李水明血絲遍布眼球,抓著師爺的手不斷用勁:「告訴我!我的月娘到底在哪裡!」
「老爺,那月夫人,沒了啊。」像是想起什麼,師爺嘴唇顫抖:「而且,而且……」
「而且什麼!」李水明怒吼一聲:「你快說完!」
師爺嘆了口氣,垂下眼去:「老爺去前廳自己看吧。」
聞言,李水明不顧身上作痛,一把推開他,蹭然爬起身來,跌跌撞撞朝著前廳跑去。
待入了前廳,看到那一具半人半妖的屍首,還有個牛犢大小的白狼,李水雙腿一軟,驟然癱倒在地。
他哪還能不明白?
「月娘……月娘……」
李水明不敢相信,口中喃喃著她的名字。
他還記得當初第一次見到月娘的時候,那時是在風月樓。
自己打讀書起就相伴一生的正妻剛剛過世,本就悲痛不已,仕途也因為有些人被壓在了縣令,再難寸進,這半生淒涼,日日買醉。
可偏生了那晚,卻是見了月娘由此難忘終生。
自那以後,他就常常去那風月樓消愁。
他下定決心贖下她出了這風塵,待到月娘入門那日,他高興的像個孩子。
哪怕有時月娘偶爾夜歸,身上總有些說不清的古怪,他也只當是月娘悲傷於身世,只好更加憐愛她。
如今……
李水明嘴角不由得湧現出汩汩鮮血,順著下顎淌下,他卻仿若未覺,目光怔然,忽的雙手拔出一旁差役的腰刀來,仰天長嘯:
「月娘已死,我李水明又豈能獨活?莫急莫急,我且去也,黃泉路上待我一二。」
說罷,一刀橫向脖頸,血濺五步,自刎歸天。
遠處,秦舒似有所覺,腳步微微一頓,隨後繼續朝著風月樓趕去,身後書生倒是回頭看了一眼。
秦舒懶得理睬。
那縣太爺自身便已是蛻凡強者,如果不是自願,這類妖物怎會近了他的身,還成了同床共枕多年的夫妻?
想想便是不可能,如今事發,拌什麼深情,不覺得可笑麼。
剛才那知縣暈過去,他就覺得不對勁了。
好歹是個蛻凡的高手了,再如何垃圾,怎麼可能接不住秦舒兩招呢?
何況他也沒有想著活生生打死那李知縣,本身就收力幾分。
很精明,裝暈。
暈過去後,哪怕他秦舒死在這裡,他也可以說出手了但是妖魔強悍,沒救下秦總旗,反正無論如何問題都落不到知縣頭上。
可惜他料錯了。
與其等鎮魔司到來,給他扣上一頂勾結妖魔的帽子,然後斬首示眾而遺臭萬年,不如殉情而歸,或許是個聰明的結果。
……
這風月樓離府衙倒是不遠,也不過一會兒,三人已然能望見那一片漸次亮起的燈籠。
風月樓門口漸漸有了人流,絲竹之音隱隱透出。
秦舒這才想起,入夜了,自該是這些青樓楚館開門迎客的時候了。
雖說高柳縣周圍妖魔環繞,但這城裡頭啊,富人可不少,更別提還有一些活了今天沒了明天的賭手,以及刀劍添血的亡命徒。
這些人可最愛這些銷金窟。
「這風月樓怎得這般繁華。」
瘸子仰頭望著那串起十里燈火的高樓,眼珠子都瞪大了幾分。
書生翻了翻白眼:「你這廝,平常去這種地兒還不少,怎得這縣城第一大青樓風月樓反倒沒去過?」
瘸子擺了擺手:「那能一樣嗎?我自己幾斤幾兩,可是心裡有數兒,那點俸祿怎麼夠去這裡瀟灑的?況且溢香院也不錯啦。」
「……」
秦舒倒是面色古怪,這二人沒印象,他可是有。
沒記錯的話,原身在裡面,還有個老相好嘞。
好傢夥,來都來了,就是不帶兄弟來,也忒不講義氣了吧。
秦舒有些懷疑自己先前的判斷了。
樓下老鴇已經扭著腰肢迎出門來,手中團扇半掩著笑,嘴裡招呼的那叫一個親熱。
書生有些遲疑,低聲道:「大人,當真要現在去查妖?」
「當然,這群妖的消息可快的很,等反應過來,再找怕就來不及了。」秦舒淡淡說道,目光撇向樓內:
「如今,快刀斬亂麻當時合適。」
瘸子一聽,一揚脖子拍著胸脯就是說道:「好,秦哥一聲令下,今日哪怕前面是道山活兒海,龍潭虎穴!俺也不會眨一下眉頭的!」
那模樣倒是讓書生微微側目。
這語氣咋這兒怪的,我怎麼感覺你這呆子這麼願意呢?
有了決定,秦舒也不打算偽裝。本來就是速戰速決的活兒,藏頭露尾反倒成了麻煩。
仨人提了刀,便朝著風月樓門口大步趕去。
「哎,這不是秦爺嗎?怎滴今日什麼風把您給吹來了?」
那老鴇眼尖,一下辨認出秦舒來,畢竟能這麼好看,憑著一張臉,就讓青樓的姑娘們留下印象的人,可少的很吶。
見了他一身血氣,先是一驚隨即臉上又堆起笑來,朝著三人款款而來。
這位爺據說近來風頭正大,又是剛升了官,怕是多了不少銀子,兜里也是寬裕,今日上門想來怕是瀉火消費,可得伺候好了。
萬萬怠慢不得。
「……」
秦舒瞥了她一眼,腳下不停直接從身邊走了過去。
那老鴇一愣,怎麼這位爺像是換了個人一樣,她記得以前可不是這樣哩,連她都不摸兩下嗎。
「哎,爺,還有入門費。」
瘸子橫身擋住那老鴇,不讓她再湊上前半步,探頭望了一眼樓內,見滿堂花枝招展,鶯聲燕語,倒只是撇了撇嘴:「不如我的如花姑娘啊。」
旁邊書生也有些詫異,不由得打量了一些瘸子。
這樓內的姑娘長的也不差啊,個個貌美如花,身姿婀娜的,那如花得有多美,讓這瘸子這般比較?
還是說,情人眼裡出西施?
沒了那老鴇的阻擋,秦舒一路暢通無阻,偶爾幾個雜役想要攔上一二。
被他冷眼一掃,再看他這一身未乾的血氣,頓時縮了回去,再沒了人阻攔。
秦舒從那些屋子一間間踹開房門搜尋,不得不說原身對這風月樓當真熟悉。
也不用他思考,腳下就自己邁著步子尋到了各種岔路以及隱秘夾層。
那些客人繞半天的路,他幾步就進去了。
約莫盞茶時間,這整個風月樓就開始暴動起來,到處都是罵聲一片。
「誰啊,狗蛋!」
「不是,秦爺,這門可貴著呢,您輕點……」
尖叫聲辱罵聲真是此起彼伏,可卻沒人真敢作出實際行動來。
廢話,踹開門的那位爺身上血跡還未乾,手上提著一口銀亮的長刀,不是來尋仇就是來找事兒的,傻子才去觸惹眉頭。
不過偶爾還有幾絲嬌轉的驚嘆。
「呀!又是這位好看的官爺~」
「閉嘴,好看是好看,沒見到這位官爺這次來帶著刀麼?」
「哎呀~」
「……」
「嗯?」
待踹開第四十八口房門,秦舒一腳踏進去,看到床上只縮著一名赤條條的男子,滿臉慘白,他眉頭擰成了川字。
鼻翼微動,一股極淡的血腥氣混在脂粉味兒里,似有似無。
看來是釣到了大魚。
握著刀正要上前細看,一股濃郁的胭脂味兒確實忽然撲來,伴著一聲軟的幾乎要甜出水兒的聲音:
「哎呀,原來是秦爺,爺好生狠心,這許久不來疼愛蓮兒,蓮兒可是萬分傷心啊。」
還在說著一道溫熱的身軀便自背後貼來,那滾燙的熱氣似乎都吹到了秦舒脖頸,讓他肌膚起了一層雞皮疙瘩。
秦舒沒有回頭,聲音很輕,像是喜悅遇見了寶貝:
「我也甚是想念我的蓮兒啊。」
「想念的……不得了呢。」
話音未落,周身血氣轟然涌動,如赤色巨蟒瞬間包裹住手中刀刃。雪亮的刀身一瞬間被血氣淹沒,一片流光驟然傾瀉而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