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了衙門，這股詭異之感愈發濃郁。
夜晚的縣衙，各處都掛著白紙包裹著的燈籠，暈黃的光芒自紙壁中綻放，卻是僅僅照亮一小部分地方。
再遠處，便重新被黑暗淹沒。
秦舒見此場景，暗下困惑，不自覺的就想起了當時去吳門的那種情況，似乎也是這般樣子。
當時進入吳門的那股陰寒確實讓他印象深刻，再加之那次險些陰溝裡翻船的經歷更是讓秦舒清醒幾分。
不過此處也是如此，是否說明了……
這裡有妖？
他不敢斷言，不過一雙眸子倒是不動聲色的開始四處梭巡起來。
一行人踏過門口青石板路，穿過正堂，繞進一條長廊裡面，再沿著這條長廊直走到底，一座花園假山豁然映在眼前。
那邊是一個庭院小屋，清泉流水，廊角飛檐，光暈之下，隱隱能看到水波粼粼。
修的倒是頗為雅致，然而，在這衙門之中，卻是有些達不著調。
孫福停下轉過身來，朝著莊元瀾抱拳作揖：
「大人，前方當屬我柏邑縣的庫房重地，這……」
他目光看向莊元瀾身後的這些錦衣衛們，話未說完，意思不言而喻。
這些人，就是不能進去。
說到底，哪怕是郡里來審查的，有些隨從什麼的，也是不能輕易進入的，畢竟這裡面的許多東西算是當地衙門的寶貴記錄，不少也不在這次核查範圍之內。
你是副千戶不假，官大一級壓死人也不假。
但那又如何？
這是朝廷定下的規矩，卻不會讓你任意妄為。
當然，這也是防止地方發生結黨營私、一家獨大割據的效法，畢竟上境武夫就那麼些，說到底很多時候，真正影響地方局勢的，還是這些下層勢力之間的較量。
那丙午之亂起初就是如此，只不過後來事情真正涉及到了大修行者，才會徹底演變成導致國力動盪的禍亂。
而這就是大越鐵律之一，凡官員巡查，在沒有確鑿證據以及上署調查令的情況下，地方官員有權利阻止，下派調查署的大量隨行官員任意進出場所重地。
當然，注意，只是大量一般的隨行官員，親隨並不在此列當中。
像莊元瀾這種完全的實權官員幾乎不受影響，起碼孫福知曉，哪怕眼前這位不同意。
他也說不了什麼，之後最多不了了之，難不成把腦袋放在這，說一句，你敢強闖我以死明知？
這不是迂腐麼？
可是孫福他嘴上提上個醒，也總比不提好，很多官員也都是這般想的，倒也成了個固定出現的規矩。
「哦？」
莊元瀾眉梢一挑，一身氣勢淡淡浮起：「你這般意思是怕我掃你府庫之中？」
「若出了差錯，衛所……到底不好給上頭交代。」
一旁，牛徠也連忙開口道：「大人勿怪，這並非針對是大人一人，上頭的知府巡查也是如此的。」
莊元瀾沒有說話，倒是一道傳音入耳於秦舒。
「你怎末看？」
秦舒面色不變，同樣傳音入密。
「大人不妨先看看這兩個葫蘆里賣的什麼藥，剛好我且去周圍看看，有沒有什麼線索。」
這傳音入密便是他前些時日找二人學來的法決，倒也簡單，就是通過自身氣血勾連天地之氣，以秘法運轉，可以在一定距離之內引起細微波動，轉而遞送隻言片語，隱秘的很。
起碼不是高几個境界，很難查詢。
「嗯。也好。」
莊元瀾氣勢平靜下來，淡淡看著孫福，也不說話，直到把這百戶看的額上汗珠越沁越密，雙腿都開始打顫了。
他才移開目光，轉頭吩咐身後的雪藝。
「你帶人就守在這裡，我帶著柏溪進去看看。」
自從丙午之後，錦衣衛權利大幅縮水，先斬後奏的權利已經成了鎮魔司的了，否則按著莊元瀾的性子，此刻早就把眼前的人直接拿下了，這還費什麼話。
現在，既然他也看出來不對勁了，不妨先演下去，看看這二人究竟想幹什麼。
「卑職領命。」雪藝雙手合抱，退後一步站定。
身後錦衣衛一個個登時分散開來，站成兩排立在原地，留下幾名在一塊兒等後續的命令差遣，秦舒也在其中。
「你們幾個在這衙門裡轉轉，剛好領悟一下這柏邑的風土人情，去長長見識。」
莊元瀾笑著吩咐，轉頭看向孫福：
「孫大人，便找人帶我幾個手下看看這柏邑的架構規制什麼的，你想來是樂意的吧，這樣等會也省得我再多費口舌去問東問西了。」
「那是自然，那是自然。」
摸了把鬢角的汗珠，孫福連連點頭，順帶著讓牛徠去喊衙役帶著秦舒等人到處看看，也去那大堂瞧瞧最近一些時日的主簿文書什麼的。
一番安排妥帖，莊元瀾便也跟著二人進了那院子之內，雪藝站在門口，目光冷冷盯著遠門深處。
只要有絲毫風吹草動，這位姑娘便會帶著身後的錦衣衛虎狼般殺進去。
……
秦舒這邊倒是悠閒許多，他剛好帶的個認識的錦衣衛，卻是莊敬身邊的衛十三。
莊敬跟著莊清漪留在了城外，不過除他之外，錦衣衛近乎都是進來了。
這衛十三在那次城外斬妖中也算立了功績，再加上跟了莊敬幾年了，此刻也被記在了要去臨水郡的名冊之上，這回過來自然就有他。
也是不久前，秦舒才知道，高柳衛所里那位一直不曾顯露風水的小旗，曾經竟是一名行走江湖的劍客。
衛十三習慣了沉默，此刻他只是緊緊跟在秦舒之後，一路不曾多說半句話。
只是眸子又撇向眼前的時候，眼底同樣藏著一些好奇，便是眼前這位年輕人，能讓莊敬那般看重，他自然也想瞧瞧，這過人之處當是如何。
衛十三可深知莊敬骨子裡的傲氣，曾經遊蕩臨水之際，那莊家的名頭可是響噹噹。
不過可惜，他不曾踏入三府六城，卻也只是聽過。
「大人，這裡便是我們的刑房了，大人想看的個些事件盡在此處。」
眼前的師爺領著二人踏入一個小屋內，便是指著正中心的案桌回頭說道。
剛才一路上他們已經轉過戶房，以及工房了，倒是什麼都沒發現。
想了想，秦舒便要求小肆帶著自己來刑房看看。
結果那小肆卻是站在原地不動彈，滿臉為難，光說這地兒是縣太爺身邊的刑名師爺辦公之所，他們平時可不敢過來，只好在嘴裡苦言相勸秦舒，想讓他換個地兒看看。
不過眼見著這錦衣大人還是並未放棄，執意要去，小肆咬了咬牙，只好去稟報師爺過來一趟。
那師爺來的倒是快，一過來竟然半句話都沒說，從頭到尾連著客套都沒有，便是徑直帶著秦舒到了此處，隨後便一言不發的候在外頭。
看了眼門匾上的幾個大字，沒有遲疑。
秦舒順勢跨過門檻，就朝著裡面走去。
屋內光線昏暗，一股陳年紙張的霉味兒混著墨香撲鼻而來，秦舒到了桌前，隨後從上面拿起一本擺好的冊子，指尖一捻，翻動幾頁來。
這東西比他當總旗時看的衛所卷宗，還要複雜幾分，密密麻麻的批註劃改，看的人頭暈，他索性像模像樣翻了兩眼便放下，身子卻是朝著那案桌帘子之後走去。
門口處的燈火淡淡揮灑而下，似乎在某些地方照出了不一樣的影子。
不過秦舒與衛十三二人確實沒有一絲察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