華山石台。
秦舒望著腳下的那片浩瀚燈火,音調很輕。
「你說的……是這裡的夜太熱鬧,而這樣的夜,並不屬於你。」
風忽然大了一些。
莊清漪披在肩頭的烏黑長髮被吹得散亂,幾縷青絲貼在臉側,又慢慢滑落。
女孩低著頭,沒有說話,只是安靜坐著,指尖無意識的撫摸著衣服上的褶皺。
秦舒頓了頓,又輕聲道:
「就是明明所有人都在笑,偏偏你不想笑。」
這一次,莊清漪終於抬起了頭。
她愣愣盯著秦舒,那雙平常靠著刻意模仿而顯得清冷的眸子深處,此刻有什麼東西晃了一下,方才還暗下去的光點,又重新波動起來。
她盯著秦舒,沒有說話。
「所以啊。」
秦舒輕輕笑著。
「你今晚帶我來這裡,是想告訴我,你其實一點都不喜歡這座城。」
「這座天下人趨之若鶩的城,你一點都不喜歡?」
莊清漪目光依舊落在少年總旗臉上,越來越安靜。
秦舒卻是自顧自的繼續說道:
「我以前總覺得,熱鬧就是好事,人多,燈多,聲音多,走到哪裡都有人說話。」
「可現在想想,好像也不是。」
「嗯?」
秦舒頓了頓,抬頭不再看那些腳下的燈火,而是慢慢移向了天上孤朗的明月:「你想啊,有時候,你一個人坐在這麼熱鬧的地方,反而比呆在沒人的地方更容易難過。」
「尤其是夜裡。」
他輕輕吐出一口氣,眼中仿佛浮現起無數個夜裡高樓坐在辦公桌前的場景,最後只是無奈笑了笑,說道:
「麻煩。」
說著,秦舒抬手指向山崖之下,語氣有了些變化:
「你看,他們有燈有酒,還有那莫多人擠在街上或許還在談情說愛,多麼美好。可這一切能安安穩穩存在的前提,都是有人守著這座夜。」
秦舒聲音漸漸低下去。
「有人守著,他們才敢在夜裡喝酒,敢在街上閒逛,敢跟喜歡的人走很遠很遠的路子。「
「這樣的夜晚才能成為夜晚,也才只是夜晚。」
莊清漪眸光微微一動,睫毛顫了顫,只是覺得這人好生奇怪,可偏偏說的話,讓人無法招架。
秦舒沒有察覺,只是依舊望著頭頂愈發明亮的舒月,像是想到了什麼:
「所以我覺得……夜晚其實很奇怪的,它什麼都沒做,只是比白天黑了一點。」
「可只要有人守著,它就不再讓人那麼害怕了。」
風吹過,莊清漪看著秦舒的眸子,慢慢柔和下來,像是多年前那個還在侯府的小姑娘,告訴了些她的東西。
「……」
秦舒說完之後,自己反倒是有些發愣,他也不曉得為什麼自己會突然說這麼多。
或許是來到這個世界有點久了。
久到他時時刻刻都習慣了繃著一根弦,習慣了自己成為那高柳棋盤上的棋子,也習慣了將所有事情憋在心裡,哪怕是書生跟瘸子,他也從不能讓他們知道什麼。
可明明沒過去太長事件啊,打老闆的日子在腦海中還有印象,大運的疼痛還歷歷在目。
難道是這些時日發生了太多事,而這些經歷,或許是自己幾輩子都不會有的東西,卻端端在同一刻擠在了一起,導致了心裡問題?
秦舒也不明白,只是覺得現在似乎不太一樣了。
坐在這裡什麼都可以不想,就只是看著別人的生活,看著別人的燈火,看著別人手中的燒酒。
恍惚間,跟以前比,似乎也沒有什麼不同。
自己依舊站在故事之外,不用去當那個局中客,就只需要站在旁邊看,甚至別人落子了,自己還能夠不要臉點評兩句。
挺不錯的。
一旁,莊清漪一直安靜的看著身邊的人兒,許久,才輕聲問道:
「那如果沒人守呢?」
秦舒一怔,回過頭,便一下子撞進了姑娘的眼睛裡。
那雙瞳孔中的東西似乎都褪了個乾淨,只剩下一片安靜,甚至安靜的不知道讓秦舒一時間到底該說些什麼。
月光灑在姑娘臉上,漂亮的不真實。
姑娘就這般抱膝坐在月光之中,而原本高挑修長的身形,此刻竟是又多出幾分難得的嬌柔,武服裹住腰身,衣料的褶皺隨著呼吸微微起伏。
莫名的,秦舒腦海中浮現一句詩詞來。
北方有佳人,絕世而獨立。
些微晃神之間,秦舒笑了笑,目光重新落向晃著的雙腿。
「那就……」
「多點一盞燈吧,這樣就算有人守著了。」
「多好啊。」
莊清漪手指微微蜷了一下,眼裡像是有什麼東西化開了。
秦舒倒是往一旁挪了挪,順帶著指著自己身旁的位置,臉上笑意更濃:「而且呢,至少你可以坐近一點的,離燈近些,這樣也就沒那麼黑了,黑夜又算什麼?」
莊清漪看了他半晌,幽幽問道:「為什麼?」
秦舒眨了眨眼,一本正經的補充道:「因為我冷,抱團取暖動不動?」
女孩怔怔望著他,忽然笑了。
這次跟往日的笑完全不同,而是真正的彎起了那雙秋水眸子。
燈火落進裡面,像是夜裡忽然亮起一盞很小的燈。
「我發現你除了喜歡上青樓,還喜歡自作聰明。」
「是嗎?」
秦舒也笑了:「我倒是一直覺得自己很聰明。」
莊清漪垂下眼眸,髮絲遮住半張臉,肩膀輕輕顫了一下,像是忍著笑。
「秦舒。」
「嗯?」
「你是不是覺得你自己很會哄人?」
「沒有啊。」
「我可是連帶著別人腿瘸了,還要再揣上一腳的,你是沒見前段時間……」
「至於哄人?誰會幹這種累活呢?隨便說說的東西就是了。」
莊清漪怔了一下,然後偏過頭去,只覺得這人又變得有些古怪。
「油嘴滑舌的青樓客。」
「多謝誇獎,文采出眾的狀元郎。」
風從兩人之間掠過,似乎比方才擠過去更難了一點。
……
最後,秦舒不知道自己是怎麼回來的。
只是依稀記得,月光還高高掛在天空正中央,莊清漪帶著他沿著一條小道往山下走來。
似乎還碰到了侯府的守山人,最後是其出手帶著兩人一同下了山。
剛進入侯府院子,就有下人迎了上來,領著秦舒前往早已準備好的屋子裡,秦舒原本還想跟莊清漪打個招呼,結果一轉眼,這莊大隊正竟然已經消失的無影無蹤。
見狀,秦舒摸不著頭腦,心頭暗道一聲古怪,便也只好跟著下人走去準備好的院子裡。
書生他們倒是在另一個院子裡頭住著,回來的時候,秦舒順路過去也打了聲招呼,就是沒見著依依在哪。
書生倒是告訴他,依依住的地方安全許多。
秦舒也沒多想,畢竟在侯府之中保障還是有點的。
另一邊。
侯府某處燈火通明的院落內,裝飾倒是以清簡為主,可細細打量之下,還能看出一些豪橫來,比如說,用來照明的光源,竟是南海的千年蛟龍珠,而一旁的畫卷之中,鎮滿的是巔峰大修的武道真意。
莊清漪此刻就背靠著門外的廊柱,安安靜靜的望著不遠處的明月,心頭平靜一片。
自從那夜起,她就投入了鎮魔司,將全身心都放在提升修為之上,過來侯府的日子幾乎可以忽略不計,甚至就連這次回來,都是奉了命令,而且估計還是今年屈指可數的一次。
也正是這般拼命之下,她只用了短短六年,就從一位擅長琴棋書畫的溫婉女子,坐上了大越最殘酷部門中鎮魔司的未隊隊正,修為更是達到了暢玄一真,只差一點資源,便可邁入二真。
而對於莊清漪身上的這番變化,裴姨的關心都很難讓她動搖分毫。
可就在方才,在那個被幾位長輩重點囑託過的人兒身上,她感受到了許久未有的波動。
或許是先前在那山洞之中,明明再一次退縮之時邁進來的那一腳觸動了她,也或許是城門內屍山血海上的那一眼?
莊清漪也不確定,但也只是觸動。
「叮叮~」
夜風盪起院落中的風鈴。
姑娘披散的長髮輕輕落在胸前,莊清漪抬手,將髮絲慢慢攏在耳後,那張清冷漂亮的臉蛋上,不知何時又浮現起了一絲淡淡的笑意,櫻唇抿起。
她慢慢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衣袖。
方才下山的時候,那人兒似乎拉過這裡。
莊清漪安靜看了片刻,好看的眉眼微微彎起,嘴角也帶上了一絲弧度,眼前似乎又浮現起來那傢伙俊朗的面容。
「油嘴滑舌的傢伙~」
隨後,她抬起頭,看向不遠處的華山。
就在那裡,有人同她交換了這座城的守夜之念,從六年前,莊清漪每次夜晚入睡都總會在夢中驚醒,眼中只剩下血與那道橫貫蒼穹的利劍。
可這一次竟然有人告訴了她,多點一盞燈就好了。
真是的……明明也沒幾分功名在身,說的話又怎會這般好聽。
真是讓人討厭。
……
進了院子,秦舒左右掃視一圈,順帶著打量一二。
院子不算太大,但畢竟說是鎮岳侯府,哪怕只是按時安排給他的住處,那都比秦舒當初在高柳住的地方奢華許多,一應有的措施一個不少,甚至連建築院子的木頭都是上好的玄紋鐵木。
不過秦舒看了一眼,心裡沒多在意,畢竟他也明白,這方住處終究只是暫時的住處。
男子漢大丈夫豈能鬱郁久居人下?
等過段時間,自己上任鎮魔司之後,稍微賺點銀兩,便去外頭看看能不能先租下一個院落用著。
對了,還有副千戶的職位似乎也有點俸祿。
既然有了,不用白不用。
至於為什麼不直接買下來,秦舒估摸著這邊的地皮物價怕是不便宜。
在高柳的時候,他的總旗俸祿要買一塊合適點的地皮就不容易,老秦頭當時也是攢了不少才買下一些。
更何況是如今這寸土寸金髮達的碧岳府。
念及此處,秦舒晃了晃腦袋,也感覺有些乏了。
不再多想,他幾步上前伸手就推開了房門,結果還沒等他踏進去,一個意想不到的人就出現在裡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