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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3章 兩個故事(二合一)

2026-09-13 03:19:54 作者: 佚名

  霧漫群山,隱有虎嘯林間。

  荒草叢生的小道下,還隱約可見昔日的人來車往。

  迎著旭日的方向看去,七八頭顱從坡那邊升起。

  一會兒消失,一會兒浮現。

  俄爾,那伙人越過坡頂,隨著腳步一起一伏,樣貌打扮也逐漸看得清。

  是一夥兒行商。

  馬鈴聲越來越近,道旁林間一陣細細簌簌,徑直跳出個肩負怪異行囊,頭戴草笠的道人,嚇得打頭的青壯商販一個激靈。

  「誰!」打頭青壯尾音抖了三抖,看清只一人後,又半是警示半是詭詐地呵斥道:「我等種商此去單于庭交付尾貨,隨行個個悍勇善戰,爾輩休要自誤!」

  種商販賣各種草種,不值錢不說,就是貨物被山匪搶走他們也用不到。

  繩衣青壯特意點明這一點,又強調自己是給單于庭送貨,色厲內荏之相盡顯。

  好在對面道人確非歹徒。

  道人見商隊成員個個如驚弓之鳥,慚愧後撤半步,以示自己無惡意:「行家莫憂!貧道為草原諸部所擄,剛逃出生天,又迷失在莽莽陰山。」

  「諸位乃是貧道五日來見到的第一批活人,這才莽撞現身,驚擾到諸位行家,還請恕罪。」

  道人大禮揖的板正,加上將路人稱呼為「行家」是虞朝南部才有的習俗,本地山匪或者草原流匪很少聽過。

  若不是繩衣青壯在來邊境闖關前去南方闖過,他也不知這種叫法。

  確定對面身份後,繩衣青壯才卸下一口氣。又因這許久未曾聽聞的稱呼而產生了一些親近之感。

  直到此時他才有了功夫細細打量道人。

  老舊青道袍洗得有些泛白,肩上包裹做工精緻,頗具奇思妙想地縫製為了竹簍的雙環樣式,道人渾身只這一點不似虞人。其餘如腰間細刀,腳下布履等都透著邊境城守軍的味道。

  

  繩衣青壯再一抬頭看見道人清爽、未經風霜的臉,不禁問道:

  「道長可是邊境城帳下門客?」

  「行家誤會了,這把橫刀乃是貧道在山中所拾。」

  道人伸手將橫刀搖到身前,供商販細瞧。

  「這,這......可是在一處數十人的小戰場所得?」繩衣青壯震驚莫名。

  道人搖了搖頭:「只見到一人。」

  青壯正欲再問,身後有同伴上前提醒:「先走吧,莫要誤了時辰。」

  其中一名左臉赤紅的商販當先開口詢問:「這條古道荒廢日久,道長獨身回城恐再迷路,不如道長先隨我們去趟單于庭,等我們交完貨再一同回返不遲?」

  「那真是感激不盡!」

  道人笑了笑,又解下橫刀揚了揚。

  赤臉商販會意,卻皺了皺眉:「不能扔下麼?」

  道人歉意開口:「受人臨終託付,要帶回城中。」

  那名繩衣青壯自作主張:「無妨,藏在馬毛之下,再以馬氈覆蓋遮掩即可。」

  其餘人也沒再開口。

  但當道人手持橫刀靠近領頭馬時,這匹赤馬突兀一驚,人力而起,扭身欲逃。

  好在繩衣青壯經驗豐富,只韁繩一扯偏腰反向一蹬,就將赤駒按回。再又靠近兩長一短三聲哨唿,就將暴動的馬兒安撫下來。

  見狀,道人才再次上前,將橫刀遞給繩衣青壯。

  「有勞行家了。」

  「無妨,道長喚我燕乙即可。」

  燕乙徹底放下戒備,將橫刀妥當收好後就帶領眾商繼續上路。

  .........

  「道長不是邊境城人吧?」燕乙騎上馬背,以便時刻提防赤駒躁動。

  「沒錯,我是朗州人。」陳舊卸下橫刀後鬆快了不少,邊走邊活動腰身。

  燕乙瞧見陳舊活動得差不多了,便將他拉了上來:「肯定來邊境城的時日也不長。」

  「哦?為何如此篤定?」

  「這陰山山脈被萬妖占據,道長坦然說出自己在山中闖了五日,這番話被他人聽到只怕是要嚇破了膽。」

  燕乙說完,感受到身後道人在涼霧中打了個寒顫,遂解下腰間酒囊遞了過去。


  陳舊道了聲謝,拔下囊塞淺嘗了幾口,登時一股熱意湧上心頭,繼而遊走全身。

  燕乙似乎早就等待著這一幕,在前面哈哈大笑起來。

  陳舊不得不調用法力壓制住沸騰的氣血。

  「道長倒是謹慎,若是故作豪氣狂飲幾大口......此刻怕是要下馬就地解決了,哈哈哈!」

  燕乙的大笑驚得林中鴉雀齊飛,身後的赤臉小販再次驅馬上前。

  赤臉不滿得提醒:

  「燕小乙你收斂著點!單于庭的憑證可不保險!」

  此刻陳舊也恢復了自若,像是剛才出醜的不是自己:

  「這是什麼酒?」

  燕乙不顧赤臉的反抗,伸手去撈,要把他扯過來。差點弄得二馬相撞,人仰馬翻。

  兩人鬧罵一陣,燕乙才指著赤臉回頭向道人解釋:

  「這是鹿兄祖傳的鹿兒酒,以三鹿身三虎身酵制而成。道長方才這幾口下去,我這半袋種子的利潤就沒了!」

  燕乙也是怕道人惱羞成怒,所以拿錢來哭慘。

  陳舊不是很關心這個,點了點頭,解了惑之後又拉回到剛才的話題:

  「既然剛才燕兄說這陰山為群妖所占,那你們又是為何敢直穿此道?

  仗著鹿兄所言『單于庭的憑證』。」

  陳舊說完又看向隊伍後面掛著的「馬鈴」。

  燕乙收起笑:

  「道長敏銳,怪不得能在山中兜轉五日之久。」

  他又接著解釋:

  「原本這陰山橫亘在草原諸部和大虞國之間,雙方誰都突破不了群妖封鎖,倒也相安無事。

  直到有一天,草原諸部以定時獻貢為代價,換取到了安然通行的權限。

  他們能來,我們過不去。草原諸部時常藉此劫掠騷擾邊境。

  但後來他們發現劫掠邊境小村鎮,所得太少,財物種類也無法滿足他們的需求,於是開始向陰山南諸城散布這些『憑證』。

  虞朝商販藉此,可以直達陰山中心——一處他們指定的交易地點。」

  陳舊又問了個關鍵問題:

  「虞國有了這些鈴鐺,不是也可以長驅直入了?」

  這個問題大部分人都清楚,赤臉插嘴解釋道:

  「只有陰山南半區域的大妖認可此鈴,北區大妖可不管你這些。」

  「原來如此。」

  陳舊點點頭,不再多言,在顛簸之中閉目養神。

  短暫的沉默後,燕乙還是沒忍住,出聲打聽這把橫刀的由來:

  「道長說此刀得自一名甲士臨終所託?」

  陳舊沒睜眼,輕嗯一聲以作應答。

  燕乙不死心,又詳細詢問了一遍那名甲士的樣貌。

  陳舊句句有回應,然而對答不過十句,燕乙就如同被抽去脊髓,悶聲趕路。

  隨著周圍霧氣越來越重,燕乙突然開口:

  「道長可知你遇見的甲士為何人?」

  一旁的赤臉聽到這話搖搖頭,勒馬退到了隊伍最後。

  陳舊聽到這話終於睜開了眼,輕聲道:「你說,我在聽。」

  .........

  邊境城原名聽風城,後因該城正對陰山最大的一處山口,草原諸部多從此出,雙方摩擦不斷而改名為邊境城。

  因目睹草原騎兵侵擾邊鎮,屠村駭舉數不勝數,城中駐軍主將李護國曾發血誓,有朝一日要血洗草原諸部,蕩平單于庭。

  李護國的豪言壯語,也讓邊境城及周邊村鎮的血性被激發,無數青壯投身軍伍。

  響應從軍的也包括邊境城左近一處「二毛鎮」。

  鎮上有戶農家,這戶農家沒有姓氏,家中小輩只取小名。

  明子,是這戶農家的三兒子。

  這名小伙子未及弱冠之年,就告別家中老父老母,辭去自己與同街燕家小女兒的娃娃親,毅然投身軍伍。

  明子離家前將唯一的眼淚留給了自己兩位哥哥:


  「弟弟走後,兩位哥哥要好生服侍爹娘......自我出了這扇門,就當我已經死了!今後勿要在爹娘面前提起我的名字,以期二老儘快把我忘掉!」

  然而走出家門,面對街坊關照時,他又變成了那個開朗自信的小猴子:

  「這次出門就不知要多久才能回了。

  不過,各位叔叔嬸嬸放心!

  再回燕南街,我一定帶上那『頭曼單于』的雙耳,給我們燕南街再立一處牌坊!」

  明子投軍之後因為身手矯健,很快就被選入邊境城最精銳的「寒甲軍」。

  進入寒甲軍後,明子屢立奇功,居然以弱冠之年,在悍勇無往的寒甲軍中擔任了伍長。

  消息傳回燕南街,街坊鄰居無不稱讚,叔以之為傲,嬸為之而心焦。

  那個被他辭去婚約的燕家小女兒更是兩心交織:既為明子的功績自豪,又為他的辛苦危險而擔心。

  再之後,最大的變故出現了:

  城中主簿之子季明月入伍了。

  季明月自幼習武,慣愛飛鷹走馬、結客少年場。

  然而季明月隨為人桀驁,但入伍後憑藉武力才智,逐漸懾服全軍。

  後又在一次巡防之中,單人單騎驅走突襲的三隊胡騎,守下一鎮平安。

  季明月也憑此出任校尉。

  其後一年,季明月屢建奇功,個人斬下賊首二百餘,率隊建功不計其數,因授郎將,統管二千寒甲軍。

  然而,就在一個月前,季明月突然卸去郎將之職,在寒甲軍中選拔出五十名精銳,銷聲匿跡。

  後來在某位軍中司馬的泄露下,人們才知道:季明月帶領著這五十號人鑽進了陰山深處,欲打穿陰山繞後反攻草原諸部。

  .........

  燕乙憋了很久的故事講完,商隊也離草原諸部定下的交易地越來越近。

  霧氣越發濃重,幾有成瘴之態。就算抬頭看天也辨認不出天上飄的究竟是雨雲還是霧瘴。

  陳舊錶情沒什麼變化,依舊是順著燕乙的話茬引導:

  「明子就是這五十精銳之一?」

  燕乙把煩悶說出來心裡稍微好過了點:

  「是......同樣也是道長在山中遇見的甲士......」

  陳舊輕拍燕乙後背,就要拉著他下馬步行。

  「可是這馬?」燕乙一陣遲疑。

  「無妨,我看它已經適應橫刀的煞氣了。」

  燕乙嘗試下馬之後還是把大半注意力放在馬上,謹防不備。

  陳舊走在燕乙前面伸了個懶腰,又捶了捶後背,笑著回頭看向燕乙:

  「你那故事太過真實,我這也有個志怪小故事,你要不要聽?」

  .........

  世俗傳言:人死後,魂魄轉生前需過奈何橋,飲孟婆湯,其後前世記憶盡失。

  然而還有一種說法是:魂魄被牛頭馬面勾到地府開始,就被泡在了遣魂霧中,前往投胎的路上每走一步,都將被削去一個時辰的記憶,直到自己呱呱墜地的記憶也被削去。

  這則故事的得從一位吝嗇的富家翁李抱羊說起。

  李抱羊家財頗豐,但為人吝嗇,對妻子更是苛責至極,以至於其妻心生怨懟,早生二心。

  然而還未等妻子實施行動,李抱羊一朝病重,眼看就要離世。

  李抱羊在人生的最後關頭叫來了妻子試探:「我死了之後,你儘管改嫁,我不會有任何怨言。」

  然而妻子早看穿丈夫的狹小心腸,知道必是在試探自己,於是默不作聲。

  李抱羊見妻子不答,以為妻子對自己情深意重,於是將遺言盡數交代:「我死後你要以我的名義將全部家財燒毀,以供我在地府繼續享樂。」

  妻子被其自私所驚,於是破口大罵,還將自己與二叔的私情全部吐出,欲讓李抱羊憤恨離世。

  李抱羊氣急之下不到一個時辰就含恨而終。

  然而許是禍害遺千年,又或許是天降機緣。

  李抱羊被牛頭馬面勾走魂魄,往生路甫行一步,突然之間地府金光大冒,鐵棒從天而降,攪得地府失序、陰差四散奔逃。


  李抱羊也趁機逃回陽世,死而復生。

  喪事之上,李抱羊直立而起,驚得賓客不語,其妻更是亡魂大冒,以為李抱羊要秋後算帳。

  誰知李抱羊在往生路上行的那一步恰好將最後妻子大罵的記憶抹去。

  李抱羊死而復生後感念妻子恩義,一改吝嗇本性,夫妻二人和睦而處。

  .........

  故事說完,陳舊神識掃向眾人剛剛繞過去的,草原諸部的交易市集。

  陳舊再次回首,笑著問燕乙:「燕兄覺得,這李抱羊丟失關鍵記憶是好是壞。」

  燕乙皺著眉,漸漸停下腳步,竟說不出任何話來。

  此時隊伍後面,有幾名商販湊了上來:

  「燕小子,是你說你知道一條近路,我們才答應你加入的!」

  「是啊,走了這麼遠,要平常早就到了!」

  「我們好心收留,你可別忘恩負義!」

  眾人七嘴八舌的質問聲中,陳舊再次輕聲開口:

  「能想起來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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