薛靈眉頭緊鎖,抱胸堵在門口。
「所以道長丑時前來,」薛靈扯起一邊嘴角,頗為嫌棄:「就是為了要一幅字?」
陳舊誠懇地點頭。
「......」
薛靈深吸一口氣:「道長稍等。」
關上門後,薛靈在房中一陣翻箱倒櫃,盞茶後才讓陳舊進去。
此時薛靈已經換上一身素色常服,由會客室改成的臨時書房裡,只放了一張書案兩口大木箱。
「那位妹妹可有要求?」薛靈輕步走到案前,一邊說道:「若無要求,還請道長告知妹妹姓名。」
「黃鈴。」陳舊想了想,又補充道:「『黃籬難鎖金鈴菊』的那個黃鈴。」
薛靈取筆的手一頓,一直緊鎖的眉頭倒是鬆了開來。
但等她回過味來,不禁輕咦一聲,又將眉梢高高揚起:
「倒是巧了,月許前,我新制了一組『對章』。
一為『黃天』,二為『聞鈴』。」
薛靈說完,忽略了陳舊眼中的異樣,又擱下筆回身翻出那對白玉小章。
其上印鈕分別做成了青龍、玄武樣式。
「隨薛大家心意。」陳舊面帶溫和微笑,心下卻在琢磨她刻「黃天聞鈴」是什麼目的......
薛靈點點頭,還是忽略了道人的假笑,略作沉思,提筆就寫。
幾息後,薛靈正聚精會神地揮毫潑墨,陳舊突然問道:
「殿下明日還來麼?」
薛靈筆下不停,寫完手上那個字才抬頭,疑惑地看向道人:
「道長說什麼?哪位殿下?」
陳舊笑著擺了擺手:「沒什麼,我說過幾天我還來一趟。」
薛靈臉上一僵,心火又上來了,輕輕地說:「道長莫再夜半到訪就好。」
「下不為例,下不為例。」
.........
薛靈的大字剛勁沉雄,結體嚴謹,讓陳舊頗為意外。
好在除了「黃天聞鈴」這對印,薛靈還親自鈐蓋上了自用的「薛靈之印」。
不然孩子該說這是我自己寫的拿來騙她了......陳舊離開時默默吐槽。
「叮叮叮!昸咚咚咚咚!」
回客棧的路上陳舊碰見了更夫在打五更,只能無奈接受自己又熬了個通宵。
雖然自己有幸踏上008區的命功修行,法力能時刻蘊養自己肉身,但多年來養成的習慣還是讓他對通宵有些牴觸。
走進客房,陳舊再次推開小窗,盯著遠處的大山,默默出神。
想到剛才在薛靈那裡試探到的異常,陳舊頗為頭疼。
「算了」陳舊直接躺下。
熬夜加班不可取......
.........
這一覺陳舊直接睡到晌午。
出門覓食前,他無意間掃到桌上的橫刀,想了想還是帶在了身上。
懸刀出門,樓下大堂正是人聲鼎沸的時候。
天策府三名酒鬼不知從哪又拉到一二酒友,正臨窗對拼,大有開天闢地之勢。
陳舊下樓時看見,也不想擾他們興致,索性走向大堂另一邊,找了位老叟拼桌。
老叟起初見到道人腰間寶刀,不自覺變得拘謹。不過幾番對答下來,他發現這後生居然很是和善親人,於是也漸漸放開。
「老丈怎地獨身在外?」
「家中惟餘一人。」
「貧道失言。」
「無妨,道長是在雲遊?老朽聽道長話音不肖豐州人。」
「貧道自朗州來,欲訪高道,老丈可有教我?」
「豐州地界少有僧道,俱是過路客......」
陳舊要來一碟小菜,老叟加了兩碗米酒,兩位陌路人就這麼聊了一下午。
上了年紀的人總是要崇佛慕道些,老叟聊開之後逮著陳舊問天問地,問因果,問報應,也問來世。
陳舊將前半生的話術改了改,慢慢開導這位黃土埋到了下巴的老人。
老人有些遲疑:「道長的意思是,根本沒有所謂的來世?」
「老丈如何看待來世?」陳舊放下筷子。
「老朽聽高人說過,人之為惡,現世償還最輕,為『現報』;來世償還重些,為『生報』。
最重的是那『後報』,讓人生生世世,永受磨難。」
老人擔憂地說:「高人曾說,我之罪過必落『後報』。」
陳舊輕笑起來:「老丈可知焦灼磨心也是報應的一種?」
老人想了想,確實應該算是:自己寧願生受千刀萬剮,也不願受長年心煎。
「那老丈可記得前世種種?」
老人搖了搖頭。
「既然高人的『後報』之語,讓老丈痛苦不堪......那老丈又怎知此非前世之『生報』?」
老人愣住了,似乎有點轉不過這個彎。
然而細細琢磨,想明白之後,心中鬱氣竟消散不少。
老人正待細問,窗外熙熙攘攘的街道上卻突然鬧出一陣大動靜。
兩人偏頭望去,落日橘暈之下,一群人激動地撫掌叫好。
人群中心,一對父子笑呵呵地躬腰道謝。看起來是賣藝的。
「再來一個!」外圈有人開始起鬨。
隨著人群呼聲逐漸一致,中年漢子一拱手:「既然諸位如此熱情,龍某又豈敢藏私......便再演一出拿手好戲!」
「諸位且退後幾步......瞧仔細了!此戲名為『三生』!」
圍觀群眾只見漢子取出一盆清水,又在人群中借來一枚生雞蛋。
漢子一手托起雞蛋,在夕陽下念念有詞。
這時,蛋殼上漸漸浮現出絲絲縷縷,細密微小的金色紋路。
眾人屏住呼吸,看著漢子緩緩將「金光蛋」浸入清水之中。
裝清水的盆是一種特殊的琉璃材質,所以人們清晰地觀察到,「金光蛋」沒入水中不到三個呼吸,蛋殼沿著紋路緩緩剝落。
蛋中顯露出的卻不是金光,而是一縷縷極其細小的銀絲。
漢子伸手在水中緩緩攪動,再取出大手時,那細小銀絲竟纏繞編製成了一條靈活的「小龍」。
那「小龍」在琉璃盆中不斷游曳,驚得圍觀人群又是一陣喝彩。
場邊的青年謝過台下的歡呼,並及時制止了眾人慾要扔銅幣的舉動,示意表演還未結束。
再把視線放回場中,漢子神色凝重地雙手托起琉璃盆,讓眾人又是屏息凝神。
只見盆中清水毫無徵兆沖天而起,小盆里仿若裝下了萬頃江河,源源不斷的水流直插天際,「小龍」也趁機順著水流沖天而起。
隨著小龍不斷升高,其身形也不斷變大,三寸到三尺,三尺到三丈......
到了最後,明明小龍已經飛到萬丈高空,在眾人眼裡還是如在眼前一般「一指」大小。
夕陽將銀龍染成橙紅色,龍鱗在紅光之中反射出熠熠光輝。
「吼!」
低沉又清晰的龍吟傳來,下一刻,淅淅瀝瀝的雨水落在了眾人仰起觀天的面龐上。
最近幾天的邊境城,雖然隆冬已過,但寒氣未消。
出乎人們預料,落在臉龐的點點細雨居然帶著溫熱,暖人心脾。
再低頭一看:荒無綠意的邊境城街上,居然瘋狂長出朵朵紅花!
眨眼間,整片街道被紅花鋪滿。
有仔細觀察的人發現,剛長出的紅花不到一息就迅速枯萎,然而雨滴不絕,一花枯馬上又有一花開。
街上人群欣喜若狂,紛紛彎腰撫摸著這一百年難見的奇景。
盞茶之後,雨滴漸漸停了下來。街道上恢復了往日的禿涼。
「真仙!」有老人顫顫巍巍跪倒在地。
「真君駕臨!邊境城之幸!」有人淚流滿面。
父子倆對這場景已經見怪不怪,只覺耗費這許多表演一場——不虧!
青年駕輕就熟地扶起跪地老人,話術不斷安撫人群,直言方才自己等人表演的是獨門幻術,並非什麼仙術。
直到最後青年捧出鑼盤,四下開始討要賞錢,眾人才從譫妄之中回過神來。
.........
陳舊回過頭來,輕輕敲擊桌面,將對座老叟的注意力拉回。
他笑了笑:「老丈在想些什麼?」
「道,道長......」老叟變得有些結巴:「真的沒有來世麼?來世真的不能有記憶麼?」
陳舊嘆了口氣,又開始了。
雖說那父子倆憑本事吃飯,陳舊也看得分明,這一場表演所耗費的靈符數巨大,恐怕即便是七師姐這樣的符道天才,也得準備一個月以上。
但這場表演在百姓之中留下了多少因果,卻是無法估量的。
會有多少人因此走上盲目求道之路?又會有多少人在悵惘中離世?
這些恐怕得他們在到了地府再逐一稱量了——如果地府真的存在。
陳舊收回思緒,正打算抬頭回答老叟的話,他卻突然愣住了:
只見那老人不知為何,突然淚流滿面,隨後身軀漸漸變得透明,幾欲消散。
老人不斷開口追問,每說一遍,聲音都年輕一分:
「真的沒辦法償還麼?」
「真的沒辦法償還麼?」
「真的沒辦法償還麼......」
隨著最後一聲近似呱呱之語的追問,老人身形消散,再沒留下什麼痕跡。
陳舊看著對面剩下一大半的米酒,怔怔無言。
所以究竟是憑藉執念遊蕩多年的亡魂,還是某位仙人的又一次愚弄?
陳舊感到一陣無力——不管事實到底是二者中的哪種。
然而未及細想,陳舊又被人一把攥住衣袖。
「道長怎地不來找我們,反倒一個人在這喝悶酒?」卻是梁奉壹放水回來,無意間瞟到了陳舊,這次上來拉人。
梁奉壹不由分說,就要拉著陳舊去自己桌上。
「欸欸,米酒沒喝完,帶上!帶上!」
.........
陳舊被梁奉壹帶去大堂另一邊,還沒靠近就看到,原本被這哥仨拉著喝酒的兩名陌生人已經醉倒在桌上。
這兩人很快就被其餘同伴帶回了房。
陳長生正感嘆年輕人還得練,就看到梁奉壹拉著清微道人走了過來。
咳,有什麼好練的......
陳長生臉上掛起笑臉,熱情地迎了上去,又是一番推辭才重新坐定。
陳舊也不跟他們客氣,眼看正是飯點,叫來夥計點了一桌子大菜。
「小哥,麻煩給我來個紅炆鹿肉、梅漬花生、爛燉羊蹄、薄切滷牛肉......」在客棧住了這麼多天,陳舊對他們家的拿手菜了如指掌。
梁奉壹趕緊叫停:「道長,我們不餓,你點自己的量就行了。」
陳舊點點頭:「那就把梅漬花生去掉吧。」
梁奉壹:「......」
他有些後悔把道人拉過來了。
陳長生倒是沒想那麼多,他還以為這位清微道長是專門找他們來喝酒的,聽到他點了這麼多菜反而高興不已。
只要他沒要酒,一切好說......
陳長生趕緊岔開話題,免得陳舊想起杯中之事:「某觀道長神色鬱郁,可是遇到什麼不稱心之事?」
然而話剛說出口,這位天策府精英暗道不好:壞了,說錯話了!
陳舊有心逗逗他們,於是裝作苦悶之態,長嘆口氣:「是啊,只好借酒澆愁了......」
陳長生趕緊勸說:「借酒澆愁愁更愁!道長有煩心事,不如與我三人說道說道?」
陳舊輕笑,隨口胡謅:
有僕如此,貧道擔心那位『殿下』作惡尤甚。」
他話未說完,就見陳長生皺眉開口:
「三世子?怎麼可能,道長必是被矇騙了。」
「哦?何出此言?」陳舊不解道。
敦實漢子張全幫忙解釋:
「整個豐州現在能稱作殿下的只有這一位,就是鎮王三子『李仁孝』。」
「但據我三人的了解,三世子府上束縛極嚴,絕不可能出現這種欺壓百姓之輩。」
他說得斬釘截鐵。
陳舊狀似仍有顧慮,又問:
「幾位與『三世子』相熟?可是『天策府』之緣故......」
三人紛紛點頭:
「其父鎮王,在封王之前,曾在天策府修行,是天策府難得的高真。」
「後因三花聚頂難度太大,主動放棄修行,重回王室,開疆建功。」
「而三世子賢能之名遠播,深受鎮王看重,所以天策府時常會派人隨行看顧。我三人俱是接到過此任務。」
陳長生三人你一言我一語,非常自信地向道人擔保。
然而陳舊卻頭疼更甚:又多了一位可疑之人......
趁著菜還沒端上來,陳舊趕緊打聽了一下昨天在大帳遇見的那位高真:
「上次陳兄說天策府修『蘊意』之道,重兵擊之技。
然則各種大道互通,戴仙山也有學兵擊者......不知天策府中可有人專研道術?」